莫德里奇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倒没注意有没有尾巴，只是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往毛茸茸的羊腿上暼。

两人一时谁都没说话。

半晌，霍尔维蒂奇抬了抬腿：“……摸摸看？”

莫德里奇踹他一脚：“滚啊。”

“你先看的。”霍尔维蒂奇稍微扬起眉梢，让下垂的眼角看起来更加无辜，不过倒没多纠结，很快见好就收地转移了话题。

只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下午自己在沿海公路上奔跑，超过了多少辆车，又惊掉了多少路人的下巴，最后叹了口气，忧愁地说：“唉，家里没什么吃的，跑一下午我都饿了。”

莫德里奇腹诽着没被抓起来做研究就已经算很好了，同时再次举起那束稻草，递到他嘴边，却被嫌弃地推开。

半羊人舍友很挑剔，像只对着草杆子生气的宠物兔：“呸，难吃，我想吃黑松露。”

“那你还是去梦里找找有没有吧，我们连房子都是低价合租的。”

“没想指望你。”霍尔维蒂奇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圣尼古拉斯圣尼古拉斯，我想要一块黑松露。”

“圣尼古拉斯说：今年没了宝贝，明年再来吧。”莫德里奇随口开着玩笑，“或者他会干脆送你一块‘金条’。”

当然，这里的“金条”并不是贵金属，而是刷成金色的的小树枝，通常用来对调皮不听话的孩子加以警告……而圣尼古拉斯节已经过去两周还多了，就算现在在窗边摆上靴子，圣尼古拉斯也得明年差不多的时候才有空来发现这个愿望。

霍尔维蒂奇闻言生气地抱起手：“我是好孩子，他至少该给我糖果。”

“可谁家好孩子一场比赛给对手传三个球？”

“……那是意外！而且我觉得跟马米奇先生打赌说如果进不了头球就要替他去蹲局子的才应该是坏小孩…！”

……

“嗡嗡”“嗡嗡”

屏幕朝下盖在沙发上的手机正在振动，但莫德里奇觉得这并不是自己醒过来的原因——总而言之，还是那个稀奇古怪的梦里的最后一句话有点太吓人了。

梦是很神奇的东西。虽然重新跨入现实之后，梦里的各种细节已经开始迅速褪色，但印象尚算鲜明。莫德里奇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里面明明充满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常识性错误，身处其中的人却往往一点也分辨不出来。

半羊人？一个下午在萨格勒布和韦莱比特山之间跑步往返？深不见底的小纸袋？就算这些都不提，那当年他们离开扎达尔去萨格勒布踢球的时候对物质的要求一直保持在很低的水平，就算是圣诞节，又哪有心思往屋子里弄那么大一棵圣诞树？

肺里混浊炙热的气流顺着气管吹了出去，他睡眼惺忪地捋了捋头发，望向房间角落，果然看见一棵挂着塑料装饰的圣诞树，跟梦里的差别不大。

——现在是2025年底的圣诞假期，这里不是萨格勒布，甚至不是克罗地亚，而是一海之隔的意大利，米兰。

房子仍然是租的，只不过已经比当时宽敞舒适不知道多少倍。而脱离梦里的年轻、轻快、活力充盈之后，莫德里奇仍然需要回到这副正在变得老迈且反应迟钝的身躯里。

但说实话，他心情还算放松。

“嗡嗡”“嗡嗡”

手机提示还在锲而不舍响个不停，它的拥有者花了点时间，终于稍微摆脱小睡后的慵懒困顿，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一眼就看见了闪烁的拜访者提示，以及监控里戴着帽子，半张脸似乎都因为寒冷藏在围巾里面的人影，正朝着摄像头挥手。

……噢，真巧，梦里的另一位主角赶在这时候到了。

其实，莫德里奇早就知道霍尔维蒂奇今天会坐飞机从马德里过来，本来是要开车去接人的，结果对方执着于制造“惊喜”，死活不告诉他飞机具体几点到，害他只好给了个地址，然后坐在住了没多久的新家里干等，一直等到睡着……虽然也没睡多久吧。

这么想着，莫德里奇按下开门按钮，然后站起身，把原本抱在怀里的沙发靠垫端端正正放好，再慢悠悠去给拜访者开房屋大门。

霍尔维蒂奇果然就在门外，有几撮黑色卷发在帽子外头翘着，原本匀称的身形被羽绒服裹得有些臃肿，身上除开背了个双肩小背包之外什么都没带，双手则舒舒服服插在衣服口袋里，看起来根本没打算敲门或者按铃。

虽然是没太在意梦里的事，但莫德里奇视线还是第一时间不动声色地下移，在看见一双正常的人腿后才完全放下心来，随后又觉得自己这行为还挺好笑。

“嗨香菇卢卡。圣诞快乐！你好吗？”这时，霍尔维蒂奇把挡住嘴的围巾拉了下来，露出那张比梦境里更熟悉的，略带时间刻痕的面孔，就在不久前，莫德里奇看皇家马德里的比赛时还看到这张脸的主人穿着白色球衣在伯纳乌奔跑呢。

而现在，他们两个人熟稔地击掌和拥抱，就像以前在场边换人时总做的那样。

“我挺好的，如果你不趁这时候评论我发型的话就更好了……圣诞快乐佩塔尔，欢迎你来。”莫德里奇说着翻了个白眼，摸着前久国家队比赛日才剪短的头发，侧身把他让进屋子，“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路上走丢了，正准备打电话给你呢。”

“对不起，被出租车司机认出来了，所以耽误了一会儿……他情绪挺激动的，找我要了个签名，问我之后是不是像媒体说的一样，有可能到米兰来踢球。”

“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什么意思你真打算来？”

“嗯……我不知道？不过前不久亚德兰卡来看我，我们一起看了米兰的比赛转播。我说我想连夜来米兰找你踢球，她问我怎么不去竞选总统，反正等教练和主席因为擅自离队把我炒了，我就有充分的时间去做任何事。”

“哈哈，你去吧，去竞选总统，我投支持票。”

……

缓缓闭合的门隔绝了其他对话。

但这座豪华出租屋里很快就亮起了暖色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