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克罗地亚西北面、四季分明的萨格勒布,如同点缀在阿尔卑斯山脉东南端的一粒明珠,作为地中海地区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在世界迈入二十一世纪后,迎来了蓬勃的发展。而在2005年初,这座有萨瓦河穿城而过、经过多次新建与改造、既古老又崭新的城市,正安逸地倚着梅德韦德尼察山南坡,在冬日的宁静中等待,等待着最后一点来自上一场雪的洁白馈赠消融殆尽。
上午,天气还算不错,泛白的太阳带着轻薄的光晕,连续两天按时攀上天空,令街上行人的脚步都不禁变得轻松了些——晴朗总令人心情愉悦,实话说,要不是正在融雪,气温肯定能比现在更高。
在这样的冷天里,要是不用因为工作或者课业早起出门,那么大多数人可能都乐意在被窝里多待一会儿。特别是对于一部分今天清晨没有课程安排的大学生来说,他们用不着跟其他倒霉蛋似的,打着哆嗦藏在围巾和帽子里头,匆匆忙忙在校园楼栋之间小跑,反而可以躺在床上,花点时间思考一会儿今天吃什么之类的人生终极问题。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因为别的原因战胜温暖被窝,早早出门。
萨格勒布大学的食堂里,就算顾客寥寥,甜点和咖啡也已经早早开始供应了,而已经在角落靠窗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的来自人文社会科学学院的米娅·加夫兰和安娜·鲁斯蒂,此时正人手一杯咖啡,低声嬉笑交谈。
“天呐,米娅。”发尖打着可爱波浪卷的安娜打了个哈欠,只从长长的毛衣袖子里伸出指甲圆润的指尖用来端着咖啡杯,“你这么早把我拽出来就是为了给你加油鼓劲?”
她的好朋友兼室友米娅弯了弯眼睛:“是呀,谢谢你啦安娜。”
安娜丝毫不买账:“除非世界末日,不然我倒不清楚什么东西能叫你害怕。”她趁米娅低头从杯子里嘬咖啡的间隙,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将信将疑地问,“……他们今早真会来这儿?你怎么能确定?”
天知道,当她听说自己一向对各种殷勤无动于衷的朋友居然因为偶然目睹某场足球训练,决定要主动去向其中一位年轻球员搭讪,并看看能不能要到对方的联系方式时,她都怀疑米娅是不是被什么幽灵给附身了。
可同时她又感到好奇,那究竟是个怎样的男生,竟然能受到他们的“学院明星”青睐?
“我不确定呀。”米娅这时候反而显得一点也不着急,更不像是需要朋友提供勇气和支持的样子,“我只是听说学校会在这个食堂给来踢友谊赛的球队提供早餐和午餐,所以来碰碰运气。”
说到这儿,她望向了窗外,学校道路上有人正在清理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而米娅知道,仅在一楼之隔的地方就是学校的体育场,今天下午,校足球队和萨格勒布迪纳摩二队的友谊赛会在那里打响。
“要是没来,那下午去看他们比赛的时候再试试……要是还不行那就算啦。”米娅轻快地说。
安娜既然已经跟来了,当然不会接受这种得过且过的说法:“不不,我觉得一定得行!”
她斗志昂扬地试图从米娅嘴里再撬出点有关的信息,但得到的答案多是亲眼看一看就知道了。
“真令人费解。”安娜肩膀因为反复尝试但毫无进展而耷拉了下去,“我一直以为运动员那一卦根本不是你的菜?”
米娅托着腮:“确实不,但那个男生跟你想象中的运动员可能有点不太一样……对了安娜,你对足球感兴趣吗?”
“不,你感兴趣?我怎么从不知道?”安娜摇头。
“我爸爸是个球迷,但我原先也不太感冒……不过现在,我觉得了解一下或许也不错?”
“……噢,求你了!别一本正经说出热恋中的傻瓜才会说的话,米娅!我真受不了!你甚至还没真的认识他呢!”
“哈哈!”
然而,安娜的控诉很快就被打断了。她本来就坐在面向食堂大门的一边,当下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急忙伸手拽拽米娅的衣袖,小声说:“咦?米娅米娅,你看,那是你说的人吗?”
米娅闻言,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看,然后很快转了回来,灰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是的,就是最右边黑色卷发那个。”
但其实,就算米娅不说,就算因为课程安排原因错过了昨天朋友的美妙邂逅,安娜也大概能猜出来是谁。
该怎么说呢?感觉确实是种很奇怪的东西,明明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也没有英俊到只一眼就惊为天人的地步,但有些人即便被丢到人群中间,仍然会让路过的视线不由自主为他停驻。
——没有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套,事实上,带着一身寒意从外面走进来的年轻人们并不吵闹…这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只有三个人的缘故,不过要不是安娜眼神够好,成功捕捉到深灰色羽绒服外套上统一印着的队徽,可能就当入学不久的学弟忽略过去了。
然而其实只要仔细分辨,还是能很快意识到特别:他们平均身高都不低,只是臃肿的御寒衣物模糊了身形区别,而走在右侧的男生确实有着黑色头发,长度刚好能看出漂亮的卷曲,恣意弧线的显现则无声诉说着主人打理时的随意。此时,他正扭头,望向身边说话的同伴,露出肤色健康、线条流畅的侧脸轮廓,比同伴们都白皙几个度,看起来根本不像常披着阳光训练的样子,同时又仿佛不觉得冷,没有将外套拉链拉到顶,也没有把手藏进口袋。
除此之外,或许是柔和下垂的眼角的功劳,又或许是出于其他缘由,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生居然有着一种更容易出现在诗人和画家身上,却很少在运动员中见到的气质。
忧郁?好像也不全是……总之真的非常特别。
看来米娅没开玩笑。
“哇。”安娜看了几眼,就克制地收回了目光,以免行为超越礼貌的边界,好巧不巧完全错过了对方状似无意瞥过来的视线,光顾着跟米娅小声感叹,“这位小王子是学踢足球的?你没骗我吧米娅?”
米娅也小声跟她说:“当然没有,我昨天看见皮球像雪片似的绕着他飞呢。”
事实上,当时雪片成堆地下落,而皮球带着银白反光轻盈地上升,不知道是不是正值自由训练期间,男生穿着蓝色长袖训练服,离队友们都有段距离,独自待在靠近场边的地方,神色柔和而专注地注视着皮球,纵容它跳上脚背,跳上膝头,跳上头顶,跳上后脖颈,最后才又恋恋不舍地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