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补席和替补席前的氛围也不错。
萨格勒布大学校队教练手放在衣服兜里,看起来神采奕奕,连带他鬓边的些许白色看起来都活泼了不少,比平时年轻至少五岁——别误会,他不是在为球队里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吃瘪而感到幸灾乐祸…也许有一点吧,但更重要的是球赛本身。
他当初选择去学球的原因再单纯不过了,那就是喜欢,无论是街边小空地上的野球还是正经球赛,都喜欢得不得了,看上一会儿比两打啤酒都带劲。再看看场上这些优秀的年轻人,其中一些未来毫无疑问会出现在联赛赛场上,甚至飞出国去踢球。每当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在太空里航行的陨石群,正等着在冲入大气层时被点燃,发出耀眼的光芒来,期待他们的身姿被相机捕捉,灿烂且永恒地留在画面当中。
当然,其实不用等到那时候,就现在,目前这场面已经可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下班后调节无聊生活的谈资了。
只有他身边穿着黑色大衣面孔严肃平静的先生好像根本没把这当成回事……不过也对,对方在萨格勒布迪纳摩任职,就算带的是二队,那也是个妥妥见过大场面的大人物。在相互握手介绍自己的时候,他对对方的名字感到陌生,但这也很正常,一如部分常看比赛的人也不记得队伍里所有球员的名字。
至少这位先生表现得礼貌而专业,没有任何轻视友谊赛和业余队的意思,出于对这份尊重的回馈,他也向对方以及对方的球队献上最大程度的尊敬。
他转过头小声赞美道:“要我说,您的球队水平比很多俱乐部的一线队也丝毫不差了。”
萨格勒布迪纳摩二队的教练罗密欧·约扎克,这个站在他身边的人(本来两个球队的教练不应该站那么近的,但拜托,这只是场友谊赛),没有像大多数那样在场边挥着手对自己的球员大喊大叫,反而表情平静,暗蓝色眼珠一直跟随场上变化而灵活地转动着。这时听到他发出声音,配合地将脑袋偏过来凑近,不过是直到他把话说完,约扎克才看向他,露出一个社交中常见的,友善而得体的笑容。
“谢谢。”这位人到中年的教练沉稳地说。
真是个不错的家伙。校队教练这么想着,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球场上,没发现约扎克左脚的深色运动鞋鞋尖快速翘起又拍在洒着碎雪的地面上,整整重复了两次。
那节奏正好跟他上扬的心情曲线合拍:还用说吗?一起征战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他当然为这群好小伙感到骄傲!
不过骄傲归骄傲,复盘准备也还是要做的。
正此时,比赛最后剩下的一点时间也悄然从指缝流走了,站在中圈附近的裁判穿着显眼的荧光绿色衣服,脸和耳朵都冻得通红,低头看了三次表,然后将攥在手里的哨子凑到嘴边,鼓起腮帮用力吹响。
“哔,哔,哔——”
3:0,全场比赛结束,萨格勒布迪纳摩二队胜,理所应当。
哨声掠过整座露天体育场,像是尚未到来的春天提前以人造草坪为中心,波纹般发散出来,唤醒人群仿佛唤醒冬眠的种子,让他们摆脱统一的律动,迅速蓬勃地扰动起来。
看台上很多师生很快就起身准备结伴离开了,就好像几分钟前大声呼喊的不是他们一样,还有些人决定再坐会儿或者站会儿,至少把手里的东西吃完再说。至于球员们,他们已经停下奔跑的脚步,在等呼吸自然平复,期间相互击掌,拥抱,招呼,恭维,然后慢慢往场边走。
约扎克往前迎了几步,挨个拍着从身边经过的队员鼓励他们。
“干得不错。”他拍拍其中一个汗津津的肩膀,又短暂拥抱另一个,得到个呲着牙的笑脸,白色热气喷向半空,让太阳又白几分,“干得不错,快去洗澡吧。”
随后他不经意间抬头,却看见霍尔维蒂奇捋着头发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然后从面前不远处路过往远处走。
“嘿佩塔尔!你干嘛去?”约扎克喊道。
“我去找个人,先生。”霍尔维蒂奇说,像小孩跑出家门前敷衍的托词,“马上就回来。”
所以约扎克也得像照顾小孩儿似的操心:“穿上你的外套再去,冬歇快要结束了,你也不想到时候因为感冒上不了场吧?”
他知道霍尔维蒂奇比别人耐冻,但也知道这些天赋闪耀的青少年除了精力无限,估计脑瓜里还塞满了“我天下无敌”“我无所不能”之类的愚蠢小心思…虽然他们之间有的已经迈过十八岁的门槛,但想要睡一觉起来就变得更成熟,能把自己和自己的职业生涯当回事,这本来就不现实。
带青年队有带青年队的方法,约扎克觉得目前为止自己做得还算不错。
好在,他的主力中场之一从来不是难搞的刺头。本来已经走过去的霍尔维蒂奇想了想,哦了一声,乖乖回转,去替补席从一大堆堆在一起的外套里找到属于他的穿上,然后才重新沿着刚才的方向往下走。
靠近边线的地方,博坦安慰完队友,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吞咽着更靠近地面的空气,来给身体里熊熊燃烧的熔炉降温。季迪奇走到他身边,可能以为他在失意体前屈呢,于是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踢得挺不错的,兄弟。”季迪奇说。
博坦瞅他一眼,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专来找我寻开心?”虽然这么说,但他不觉得对方真是带着恶意来的,就几次交谈来说,季迪奇是个友善的人,不然他们不会昨天就相互认识,超出知道对方名字的那种。
而他确实感觉对了,季迪奇笑了笑,然后露出认真的表情:“怎么会?我是说真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你不一样,不是完全的业余球员,他们选你当队长肯定也是因为这个……你是留学生?”
“是啊,很少见对不对?”
“让我猜猜看,你从更南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