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澜回去换衣服的功夫,再到时已值暮色,裴文兰宅门前的那棵老树正在风里沙沙作响。
只见她站在门口,提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藏蓝色的粗布,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她来的时候没有骑马,因此耽搁了些时间。身上的衣裙素净得近乎寡淡,发髻也比平日梳得低些,混在街巷往来的行人中,不过是个寻常的年轻小姐。
开门的兰芝认得她,见她着急,不敢多问,便侧身让了进去。
裴文兰正在书房里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神色忽地亮了些。
“沈姐姐……”
他站起来,又觉得站起来太刻意,又坐回去,坐回去又觉得不合适,便半起半坐地僵在那里。
沈书澜没有给他太多尴尬的时间,提着篮子径直走到案前,将篮子搁在桌角,掀开那块粗布——里面是两本书、一叠信笺,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
“你是来看我的?”他说着,似乎有些不自然。随后,将桌上的东西一并扫空,给她腾出位置。
“不是。”她说着,将点心推到一旁,把书和信笺取出来,“我今日来,是有事跟你商量。”
裴文兰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她额角有薄汗,鬓边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想来是赶了不少路。
他没有问,只是将她让进书房,把门轻轻带上,又把那扇临街的窗关严了,才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还有那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沈书澜将信笺展开,铺在裴文兰面前,上面是她跟靖王一同准备的几套说辞,原是靖王通知自己的势力用的说辞,以好让他们不见面也能统一战线。
裴文兰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什么?”他看得快,一目十行,随即便抬起头来眉头紧锁地看着沈书澜
沈书澜简单地将自己回京以来遇到的一些争斗和势力纠缠复述了一遍。
“皇帝病倒,势必有人要行动。张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来在朝堂前试探各方面的势力,二来为太子造势,以好找准时机,为以后铺路。”沈书澜说道这里,也抬眼看向他,似乎是在试探他的心意,“这里头首当其冲的,就是以督察院耿老为首的清流派系的意见。”
裴文兰眯了眯眼,看向沈书澜的神色透露出几分担忧。他似乎知道,她如今所处的位置十分危险,却不知怎么开口。
“事情很明显,张家党羽会极力宣扬皇帝遇鬼、年老垂暮的言论。但只要在他们试探风向的时候,台下大臣反对,和要求彻查的声音够大,张家便不会那么快动手。”她看着他,“事情就还有转机。”
裴文兰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姐姐是要我以耿老学生的名义,带头进言稳住局势?”他问。
沈书澜道:“如果你从不认识我,如果你觉得皇帝病倒这件事有蹊跷,有势力欲行不轨,你会如何?”
裴文兰垂目思考。
“我明白了。”
沈书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这几个人是靖王的人,他们不管与你在朝堂上是一致还是唱反调,你都不必担心。”
裴文兰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沈书澜站起身,将竹篮收拾好,盖上那块粗布。
“我现在的言行容易被监视,拿去做文章,即便可以以女身暂时出来联系你们,消失的时间也不能太长。”她说着,“所以这几日……”
她的手刚搭上门栓,忽然顿住了——裴文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瘦高的身子将门板挡着,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让一下。”她头脑一热,耿直地说。
裴文兰没有动。
沈书澜抬起头,看着他。
他与她差不多高,此刻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表情。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微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清冷的线。
“你——”她刚要开口,裴文兰忽然说话了。
“你今日来,”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这些要跟我说的吗?”
沈书澜微微一怔。她看着他,他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那面空白的墙壁上。
“是……只有这些。”她迟疑地说,脸上不由得泛起些许难为情的红晕。
裴文兰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依旧很低,低得带着几分委屈,“我还以为,姐姐会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什么?”沈书澜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
裴文兰顺势后退一步,将背靠在门板上,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虽是退,却是把她的去路堵死了。这招以退为进,是要让沈书澜更加清楚地听他接下来所要说的话。
“那一晚……”他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努力说出来,“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