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与她相距很近,令穆檀眉不得不退开半步,才能将对方的颀身尽数纳入眼底。
一身极薄的单衣无所矫饰,衬得他愈发清清冷冷,却在垂眸回望她时,让人乍然闻得了玉絮春融。
穆檀眉错了错视线,方才移开的脚步倒是自然地归正。
全赖周围人对她的避之如虎,此刻反而是方便了自己,能够控制着声音与司延槿小心地交谈两句。
她也低下头,若无其事地问他挺括而消瘦的背影。
“昨日我本想去寻你,奈何落霞后滴了雨,因此没能成行,还可惜不能在考前与你互相勉励。”
两人不远不近,精确地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是以司延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轻幽地声音,还有那悄然依附着他背脊的温热气息。
司延槿的眼帘轻颤一下,克制着心中微妙,几不可察地颌首应了她。
“雨夜寒凉,道路泥泞,你是不该来的。”他声音一顿,垂下眼落在别处,松动了抿紧的唇,“我明白你在心里记挂着我。”
穆檀眉怔了怔,闻知他自己将这好话坐实了,心里不由得也渐起了两分曳动,愿意顺着他好性子地说说话。
“别人再如何惦记着,也是无济于事,还得你来自我爱惜,可我看你这一身的凉气,就不像是……”
她目光接在司延槿的后颈,有心说他两句,结果看他衣着虽则单薄,整个人冻成那副惨白的样子,交领处却还管束得严严实实,规规矩矩。
她顿时就没了数落,心底从刚才的飘摇,递呈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心情。
借着夜风浮动衣角,她指尖隐晦地蹭过他薄薄的衣料,暗想等会试考完,要不还是让他搬回西和坊算了。
整日在和尚庙宿着,被动地迎来送往又算哪门子事。
到底是人多眼杂,也不便多说什么,穆檀眉瞥见一个女监门从贡院门前绕了出来,在台阶上略微张望了两眼,知道是等她的人到了,就要绕开司延槿上前。
谁想司延槿身形未让,将她挡了一挡。
穆檀眉一愣,压了声线问他,“还有事?”
身前的人就低低“嗯”了一下,可也不说有什么事,就不太情愿让她这般轻易地离开似的。
僵持一瞬,赶在穆檀眉质疑之前,他又把路放开了。
只是在她经过自己的时候,飞快地道了句什么祝福,穆檀眉急于与那女监门碰面,不过是点了点头,并没功夫放在心上。
会试的监门一职,与从前乡试时专责验身搜检的搜检官别无二致。
穆檀眉一回生二回熟,见那单独接引自己的女监门,铁面无私的沉着脸,不想有一句多余言语的架势,她就也一言不发地随监门钻进屋子。
按着要求先褪尽衣饰,再把发丝打散,任由那女监门的一双手在她脑后穿来探去。
得了指令,她再一边不紧不慢地把衣裳穿回,一边不忘盯着对方怎样详尽地搜检着她的考具。
穆檀眉听她口音的字尾处总显出含糊,心想早有耳闻到了会试这一关,贡院里的监门和巡绰官吏,为防串通舞弊,都需额外从异地抽调人手。
没成想礼部的行事这般细致,连仅对应着自己的女监门也是如此。
就是不知对方真是一位女官,还是又和乡试的那位女搜检一样,不过是为她自己,而暂代其职。
“好了,你只拿布裹了这些肉干吃食,手执入内即可,其余的零散都不必带。”
监门语毕,把食物和零星的几样考具推回桌上,监视着她一样样的包回单布系成的布袋里。
穆檀眉捺下心里的问题,再次跟着她进了场门。
与方才搜检使用的一间间门房不同,这里才真正属于贡院的内部,穆檀眉走在场中,两侧的廊下却三步一人的伫立着号军,一队巡绰官比她动作更快地游进了文场。
另有一员监场御史,将通过了搜检后,涌动着向前的举子们,牢牢卡住了一道口子。
穆檀眉在那女监门的陪同下,在人群里极为扎眼地耐心等着。
等那员监场御史与她不期地相互对视过五六遍,总算是轮到穆檀眉排到了近前。
这就比乡试时的检对程序更添一层保证了。
稠人广众之下,监试自是公事公办,穆檀眉依照对方的要求,一项一项地供查身份,大多时就顺利通行。
至此,入闱初期的一应检验便彻底完成。
穆檀眉领了号,坐入自己的小小一方号舍时,天边终是破晓。
她先在壁龛置好了灯,再燃起炭盆,使自己暖和过来,再有条不紊地照旧检查过号舍里的每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