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檀眉心知此人虽迂平，却是正经榜眼出身，又是衍圣公一系的旁枝，在这翰林院里的仕途，只会比旁人四平八稳。

她对此人对自己的那点子偏见，一向是只当没有的，闻言就依旧含笑作揖道：“大人请讲。”

孔典籍望她一眼，心里不是不诧然的，他只当这小女子能登科，大抵是有华而不实的笔头功夫。

可谁想对方身上竟有几分官运，竟连此次梁翰林回乡养病，好容易才逐级腾出的缺位，都几经周转落到了她的头上。

虽是吃着人家的人血馒头，可这女子到底是吃上了不是？

孔典籍心里虽瞧不上她，却也明白这满署的人鸡鹜争食，能争到穆檀眉嘴里，自然是有人关照的道理。

他心里更添两分嫌，到底忍住了没表现，只是稍作颌首，脸色淡淡地说：“想必你也知道今年暑气盛，圣主四月里就停了春讲，近来朝毕的日讲也是常有缺辍。”

这是本朝开国起的定例，皇帝的课业是分为凡讲和日讲的。

凡讲是指春秋两季的几月间，每逢尾二的日子，礼部都要安排经筵日讲班子为帝侍讲，无须次次题请。

而日讲，则是皇帝在朝会后，日行的讲读课业了。

穆檀眉在青州州学读书时，常听学里训诫大家，关于先帝勤政之余，兼顾勤学的圣迹。

据传先帝朝时，日讲是日日不辍的，连春秋两期的凡讲，都曾延到了夏季，是以先帝朝，是有三季都要凡讲的。

放到今朝，因璟帝从前好修道，日讲自是常辍，凡讲也时而有缺。

眼下听着倒勤于之前了。

穆檀眉应了一声是，心里倒没什么意见，左不过下朝以后，有日讲她就跟着大人们，去内阁负责翻书，若是璟帝缺课，她就跟着大人们回翰林院，继续修史就是了。

不碍什么事。

孔典籍把诸多事项，一一交代给她，穆檀眉悉数认真地听记下来，等对方说到最后，干干巴巴地再无可说，只得与她大眼对小眼时，穆檀眉才请了辞。

出来时，正巧就是散值的时辰。

穆檀眉把自己未来的同僚中僚，大致盘点了一遍，发现还有不少老熟人。

除了翰林院中的几位翰林讲官，她没打过交道的，仅有詹事府詹事等几人，其余的诸如国子监祭酒刘舟后，那更是不必提了。

穆檀眉也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听刘祭酒讲学，虽然是蹭课。

最往上数，则是这套日讲班子里的两位中堂，其一便是本朝的第一股肱，内阁次辅谢隆文了，而另一位知经筵官——越国公简隋。

穆檀眉略微屏息，心里不免想起那个失控的影子。

回到家宅，穆檀眉刚用了膳，就熟练地回了院子，她书房的窗台上却有什么银芒一闪，在视线里泛起一道波光。

穆檀眉一下子站住，轻皱了眉。

她没打算走进，只是远远地盯着那光芒，过了会儿大致分辨出那东西的形状，不似什么刃器，这才缓慢地走上前去。

穆檀眉垂下眼，用指尖将那东西勾了起来，小心的悬在空中看——

原来是一条对嵌着大小六只珍珠的金丝手链。

穆檀眉在手腕上搭了搭，金质柔顺地贴附在她腕上，转动间晕出莹白的珠光，显出一种白鱼入舟的高洁。

她低头看了片刻，将这宽幅的金丝手链捏在手心里，旋即回了寝屋。

烛光下的珠子愈发莹莹，穆檀眉却不再多看，将它压在了妆奁箱底。

次日中夜才过，穆檀眉就感觉到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温温热热地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寒毛随着她的精神一起乍起，穆檀眉蓦地睁开眼睛——

额角簪了一对金花的陆晚娇，正领着双手捧面的伏月，霞飞双颊，低眉雾眸地凝看着她。

见穆檀眉总算醒来，陆晚娇面上一喜，伏身扑进了她怀里。

穆檀眉被扑倒在榻上，脑子里一懵，就听姐姐揉着她的额发，眉花眼笑地轻快道：“眉儿，你及笄了，我真高兴。”

床边的伏月弯下腰，将一碗热香的细面向前捧了捧，抿着嘴笑道：“今日是大人的生辰，陆小姐一夜没睡，过了子时就开始揉面了，可算赶在大人上朝前盛了过来。”

她背后又钻出一个脑袋，刘虎熬了大夜，困劲过了人反而精神的过了分。

从桌上提起一个几层的食盒，挨个地抽出给穆檀眉看，“大人您瞧，吕妈妈领着我们做了十几样点心，都是您爱吃的，柔滑软糯，清甜不腻，等下在车上佐一盏茶吃，最是舒服了！”

她说着，叽叽喳喳地报起名目来，中间说重一个，又被伏月纠正过去。

穆檀眉两眼望着头顶的床幔，怀中是温软扎实的身躯，心里竟是沉甸甸的一汪星池。

眼里也像温泉似的，幸福的止不住想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