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残破的窗纸上透出淡淡天光,彻夜长谈也终于告一段落。残烛摇曳照在萧起疲惫的脸上,眼神都暗淡无光。
苏因齐刚想开口让他去歇息,便听闻霍以南的房门有动静,苏因齐敏捷如猫一般几步窜到门口,透过门缝观察对面的情况。
阿蒲拿一个凹凸不平的铜盆端了热水进去,不多时又端了盆出来,往厨下去了。随后霍以南打开门,理了理衣袍,环视四周之后,大步往苏因齐这边来。
苏因齐脑子有些乱,若让霍以南进来,以他那眼睛里不揉沙子的脾气,看见萧起还不知是何模样,但不让他进来,他必然会起疑,破门而入闹出大动静怕是更加对萧起不利。苏因齐摸不准萧起接下来的安排,也不知道如果就此将他的行踪暴露在霍以南面前,会有什么状况发生。
正犹豫着,萧起拍拍他的肩示意退后,就在霍以南要敲门的刹那,他瞬间将门打开,一把拽住霍以南抬起的手,顺势将他拖进屋里。
门一开一合,苏因齐看见对面屋檐下折返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的阿蒲张口正要呼喊,身后阴暗里沉楼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严丝合缝地捂住阿蒲的嘴,拖着他退回阴暗之中。
霍以南趔趄着站好,转身看着眼前的人关好门转过身来,惊得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初在太学里,一帮纨绔总说他古板如老学究,还爱学着他的样子相互取笑,其他学生要么同流合污一同玩笑,要么敢怒不敢言,或者连怒都不敢。只有萧起对他是真诚相待,甚至有一次还因为替他出头而被关进文庙罚跪。霍以南偷偷去看他,陪他跪了一整夜,第二日萧起倒还好,霍以南的膝盖肿得站不起身,只好又让人回去通知家里来接。
自从萧家出事以后,接连传出噩耗,可是萧起一直在逃的消息却让霍以南心中暗自庆幸,只希望萧起远走高飞永远不要被朝廷找到。可后来听说萧起加入了谢白驹的叛军,霍以南的脑子里便开始天人交战,实在没个结果他便决定忘记,就当不认识这么个人,往后命运天定,吉凶祸福全看造化。
如今居然这样重逢,霍以南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没有开口,苏因齐立在当中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他左右看看,勉强挤出笑容道:“那个……你们应该认识吧?”
霍以南横了苏因齐一眼,又看向萧起,只见他面色平静,既不害怕也不慌张,心中忍不住一股无名火窜起来,铁青了脸色问道:“你为何在此?”
“情况紧急,不得不现身。”萧起看着霍以南,“霍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我?”
霍以南咬着口槽牙没回答,苏因齐偷偷看他一眼,手心微微冒汗。他不怕霍以南,因为霍以南奈何不了他,可是萧起的身份不同,若是霍以南大声呼喊惊动了那些护卫,萧起的行踪就会暴露。接下来朝廷的追捕,义军内部对他的暗杀怕是要接踵而至,就算萧起武功在高,只怕这些人轮番上阵,拖也把他拖垮了。
“你走吧!”霍以南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恨道。
“你可知身在梁州,周围杀机重重?”萧起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平静道,“苏因齐虽警觉,却挡不住那些阴狠杀招。昨晚便有两个刺客企图下手,大人可知道?”
霍以南心里一震,昨晚虽然有苏因齐盯着,他也没办法安然入眠。几乎一整晚都睁着眼,竖着耳朵仔细分辨着外面的风吹草动。一夜无事他还放心不少,特意早起了过来看看苏因齐的状况。
没想到苏因齐房间里有个朝廷钦犯,而这个钦犯还打跑了两个刺客,保护朝廷命官。
“生死有命,既然做了鉴察御史,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就算杀死我,还有其他人来查!”霍以南愤愤道。
“其他人,谁?”萧起冷笑道。
霍以南又哽住了,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能说服自己的答案。苏因齐本有些担心萧起言辞太过犀利,让霍以南下不来台,可看到霍以南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心里倒是十分舒畅,于是干脆装聋作哑,静观好戏。
萧起并没有如苏因齐的愿继续穷追猛打,他轻叹了口气:“守之,天下乱局已起,你秉性忠直不肯曲意迎奉,怕是早置身险境而不自知。”
话音未落,沉楼从门缝里闪身而进,以询问的目光望向萧起,见他微微点头,才开口道:“那两个刺客在城里转悠到天明,才潜进了一处宅院,没过多时便有人从后院牵马出来,看着是要远行的样子,我见他往东门去了,便赶着回来通报。”
“你可看见宅院里的其他人?”萧起问道。
沉楼迟疑片刻,才开口道:“我躲在檐下看到了吴平。”
萧起皱起眉:“他当初敢听贺枭的话在湘塘抢粮,还想杀你灭口,怕不只是抢功劳那么简单,说不定那时便与梁州官府有了来往。你想办法跟上那个往东去的人,其他事我来处理。”
“是!”沉楼毫不犹豫,冲屋里的人抱拳之后,转身便去了。
“你们便当作无事发生继续往北走,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不必担心。”萧起看向霍以南,“霍大人不妨摆出朝廷钦差该有的排场,那些人反倒不好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