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后的男人没有抬头,指尖摩挲过照片上的人脸:“没想到你还留着呢……那会还真年轻啊。”
相框里是一张被晒得有些变色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健朗的中年男人和长相清秀漂亮,眉宇间带着点痞气的短发青年男子,中间站着的小男孩穿了件浅蓝色水军服拿着海豚泡泡枪笑得腼腆,五官和面前的办公室主人别无二致。
“是啊。小江哥当时应该和我现在一样大吧。”牧文卓轻轻笑了笑,眼睛明明是在看着他,却像是在看着遥远的某一天,“我还记得呢,那天是五一黄金周前一天,你们带我去海洋公园了。”
话题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过了很久,久到足够两人回忆完十年前的那一个周末,没有人打破这个气氛,也没有人往下说接下来的事。
“是吗,记不清了。”半晌,江树轻轻拂净相框上的灰尘,端正放回了原位。
“这样啊,那太好了。”
“说起来小江哥,我刚刚去你家,好像有人在找你呢。”
“我知道啊,不然我穿成这样干什么。”江树把墨镜推了上去,“这不是在跑呢。”
“我不是说他们。”牧文卓把包里淋湿的伞掏出来放在了桌上,“是个人很好的很帅的大哥哥——你喜欢的类型。”
江树的视线落在桌面那把天堂折叠伞上,答非所问:“啊,我说的也不是他们。”
“他好像跟过来了,要让他上来吗?”牧文卓体贴道,“他把伞给我了,好可怜的。”
江树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一直想让我死,但是能给我个体面一点的死法吗?”
然后他听见对方噗嗤一声笑了。
“好了,我也不和你浪费时间了。”江树白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小袋哗啦一声甩在桌上,稳坐在老板椅里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交叉在脸前,“来吧,解释一下?”
牧文卓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拿起来,而是直接看向桌子后的人,云淡风轻道:“你才该解释一下吧,小江哥。”
“我不是说了,别管多余的事。”
“那要是我非要管呢?”江树坐直了上身凑到桌子前,拉近了些距离,悠哉游哉地抽了张纸擦了擦桌子。
“像处理陈伟国一样把我处理掉吗?”
“…………”
空气瞬间凝固。江树直勾勾地盯着他,牧文卓伫立在门口的阴影里,眼镜片寒光一闪。
无声对峙片刻,牧文卓轻笑一声:“哪能呢,你是小江哥啊。”
“这话说的,是谁去我家烧纸把房子点了来着。”
“但是陈伟国的事确实冤枉我了,他可不是我处理掉的。”牧文卓终于上前,轻轻捻起桌面上的自封袋,“我还指着他给我把这个推出去呢。”
江树不置可否。
“你不问我从哪搞来的?”
“问什么?”牧文卓耸耸肩,“监控挺精彩的小江哥。”
“不客气,以后有更精彩的可以发你一份。”江树朝他摊开掌心,一副得逞的表情,“就知道在你这,我今天是来要那个的。”
“那就免了。”牧文卓很干脆地从另一个文件柜上拿出一块硬盘放到桌上,“我再怎么变态也没有看我哥和别的男人干那些的癖好。”
江树无所谓地笑笑,把硬盘收了起来站起身,带上墨镜朝门外走去,在他指尖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小江哥,”牧文卓把那个装着白色药片的小袋子举到了灯下,眯起眼睛欣赏起来,语气飘忽又甜腻,“你知道我给这东西起名叫什么吗?”
“……”
“我叫它黄金周。”
“……”
谁也没说话,十年前的那个如梦似幻的金色假期,闷热的初夏空气席卷着硝烟和铁锈味,裹挟着男孩尖锐的哭叫,如洪水般翻涌而来。
江树没有回头看他。
“我没有在怪你。”牧文卓看着他的背影自顾自地往下说,“小江哥,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觉得,我们两个只有我杀了你跳楼和你杀了我跳楼两种可能,看来是我想错了。”
江树斟酌着他的话外之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可从来没有和你一起死的打算。”
“是吗?那很遗憾了。”
“……”江树手一抖,小警察和他说过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他死了,和你一起。
“哦对了,你不记得了对吧。”牧文卓突然笑了,“我早就说过了,小江哥,不要做多余的事,我们两个本来不用走到那一步的。”
“……”
“要是没有这种想法的话,一开始就不要管我的事,你自己活得好好的不是更好吗?为了正义吗?我罪有应得,自己会下地狱的,不用你费心。还是觉得我走到今天这步有你的责任?你不是这种人吧?”
“还是要替天上的师父为我负责?”他仿佛觉得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冷笑一声,“没必要吧,你不是最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