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浴室时，她已经换上一件红色的束腰长裙。裙摆垂至脚踝，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焰。她又从衣柜里取出那件黑色毛呢大衣披在身上。

然后，将一串珍藏多年的项链戴上空荡荡的脖颈——那是千寒娇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银色的链坠贴着她锁骨的位置，微微泛凉。

她一只手抱起桌上准备好的一大束玫瑰花，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包，走出房间。经过客厅时，她没有给地上那些狼藉一个眼神。门关上的瞬间，她站定片刻，垂眸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

头也不回地下楼找车。

夜色浓稠如墨，车灯劈开一条窄窄的光路。她握着方向盘，一路开了两个多小时，穿过沉睡的村庄与寂静的山道，直到千寒娇姥姥家那栋老屋的轮廓在月光下浮现出来。

虞梦下车，沿着小路走。

她站在墓碑前，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裙摆猎猎作响，手中的红玫瑰在月光下敛去了白日的艳色，沉成一团暗红。

她点燃两根灯烛，一左一右放在墓碑前，烛火在风里摇晃了两下，终究稳稳地立住了。

她双膝缓缓落进雪地，寒冷便顺着膝盖向上攀爬，一寸一寸刺入骨血，她张了张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生生撕扯出来的，哽咽着被夜风揉碎、吹散：“阿娇，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啊……阿娇……”

泪水坠下来，砸在玫瑰花瓣上，沿着嫣红的弧线滑落，融进泥土里。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抽颤的哭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叠着一声，被夜风裹挟着，送往更远的暗处。

“阿娇……对不起，都怪我。全是我不好。当初你说不喜欢新来的数学老师，我只当你是适应不了节奏，以为过些日子就好了。

放学那天，我不该放纵的，是我没管住自己，是我糊涂啊。

那晚课间你来寻我，让我晚课完直接回宿舍，别等你。可我为什么偏就听了你的话呢？我要是像往常一样等着你就好了，阿娇……我悔啊。

你坠楼的那一刻……我要是跑得再快些，再快那么一步，是不是就能接住你了？

阿娇……我现在跑得很快了，真的很快，一定能接住你了……

可我总是这样没用，护不住你，反倒害了你。为什么啊？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从出生起就是个扫把星。父母离婚不要我，爷爷奶奶去世了，最后连你也……被我拖累死。我是个灾星，废物到挽救不了一切，懦弱到在外面逃避了好些年，我这样的人，凭什么遇上这么好的你啊……阿娇……阿娇啊……”

哭声不知何时才渐渐收住。她眼神空洞下来，怔怔望着墓碑，涣散的眸光落在那几行被烛火映亮的字上，像落在隔世的什么深处。

天际透出第一缕光亮时，她忽然轻声开口：“阿娇，我们一起看日出。”

天空越来越明亮，山雾却越聚越浓，天地相接之处，云雾层层交叠，就在那一片朦胧之中，火红的太阳缓缓升起——刹那间，云雾被染上绯色，像漫山遍野都开满了霞光。

“阿娇，我们……终于又一起看见橘红色的云海了。”

太阳一寸寸挪移，云雾渐薄。山林的轮廓从雾中浮出，深处还残留着未化的雪，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鸟鸣一声一声叠起，远村有炊烟袅袅升腾。

虞梦从花束中挑出十七支最鲜艳的玫瑰，握在掌心。余下的，她一片一片摘下花瓣，撒在坟土之上。

随即，她从包里取出一柄刀，刀刃在日光里泛着清冷的寒光。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她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晕开，浸透，与那抹红融为一色。她单膝跪下，十七支玫瑰捧在胸前，像捧着一颗完整的心，递到碑前。

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声音柔而嘶哑：“阿娇，我好想你，想你灿烂的笑，想听你唤我的名字，想嗅你的气味，想你抱我的温度……”

她把花放在墓碑中央，又打开一个礼盒——里面是一对情侣戒指：“阿娇，我亦会戴着亲手做的戒指，去寻你，只愿你再给我一次守护你的机会。”

她跪坐在碑旁，将头轻轻靠在冰冷的碑石上，一只手臂环过去，鲜血顺着碑面缓缓淌下，“阿娇，等我的血染红泥土，浸透棺木，流入你的骸骨，我们是不是就永远也不会分开了？是不是就能永远相拥而眠了？”

“若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虞梦的脸色一寸一寸地苍白下去，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唯有眼睛仍是红肿的。她轻笑了一声：“阿娇，你还记得吗？你说过让我陪你过每一个生日，我答应了，却没能做到。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这次我可以来陪你了。”

她缓缓抬起目光：“天空浅蓝，云朵瓷白，就像我们曾一起抬头望过的无数个天空。”

眼前浮出那年她们并肩躺在操场上的样子，两个十几岁的少女，聊着十年后的光景。那些意气风发的幻想，如今只剩这山野上的几抷黄土。

可——“我们依旧在一起。”

手腕的痛感渐渐麻木，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过往如走马灯一般翻涌而过——连六七岁时母亲的容貌都清晰起来。她忽然笑出声，带着一丝自嘲：“阿娇，我以为我早就把父母忘了……可刚刚，我好像又记起他们长什么样了。但想来他们早就忘了我吧，爷爷，奶奶……阿娇……你们有没有忘记我？”

她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