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24
几日前,岐阜城,武家屋敷,夜晚
孔雀着一身华服,周身气质如同平安时代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他与明智近景互相对坐在窗旁的小桌前,明智近景摆好酒杯,为他倒上一杯清酒。
窗外夜色正浓,时不时有几道黑影携着红光闪烁而过,那是负责保护他们的溯行军们正在巡逻。
相视无言,明智近景连饮数杯也未曾想好要如何开口,孔雀看出了他有话要说,但却一直不曾说出口,两人相处多年的默契让他静静等待对方缕清思绪,想好措词。
明智近景走神,倒得过满的酒液流淌在桌上,酒香四溢,这才惊觉。他紧握酒杯,低着头看向杯内倒映着的自己的脸,紧张不安,“景光,我……”还是未能说出口。
醍醐景光见此长叹一口气,抬手轻端酒杯小酌,酒液入喉,一如过往般辛烈。
醍醐景光为公家出身,出自藤原北家,是一条家的庶流旁支,一条昭良的次子冬基①*的后代,获灵元天皇赐予【醍醐】家号,自此以醍醐氏为姓。
身处江户末期至明治时代的他,因极力反对天皇迎入西方列强,以迫使幕府交出政权而遭到第一次囚禁。
得罪了天皇,一身才华无法施展,几年间,他又辗转多地,却也只不过是换个囚禁的地点罢了。
利用、猜忌、疑虑,他的行为遭到了政敌的激烈反对,无人胆敢收留他。
纵使是这天下的核心——京都,破败的房屋,盛世之下饿死的平民……他们看不到!
他们能看到什么?政治、金钱、权力,权臣谄媚进献,其他的则不管不顾。
幕府无力管辖,内忧外患,只得拼死一搏,背水而战。
最后的最后,因支持幕府,醍醐景光被少数因愤怒而失去理智的尊皇派一把火,活活烧死在自己的居所。
说是居所,不过是一茅草屋罢了。
他死后,藏在隐秘处的绝笔书信被新选组呈上,天皇阅后幡然醒悟,终于意识到了西方豺狼的贪得无厌,转而寻求了幕府合作,联系盟国,一起对抗西方舰炮。
战后才得知,醍醐景光当时早已收到新选组递来的情报,他却并未逃出居所,而是打算以死明鉴,以此身成就大义。
烧死醍醐景光的尊皇派有一人在战后侥幸存活,多年后因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投案自首。
在他的家中搜出了醍醐景光的另一份遗书,以及本该与主人一同葬身火海的明智近景。
据他所诉,他们原本打算逼迫醍醐景光公开支持天皇,以满足一己私欲的同时拉拢这一派的公家。在遭到抵抗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放了一把火,劫掠了居所后才发现他一贫如洗,最后拿走了最贵重的刀剑以及其亲笔书法。
从掠走的书籍以及醍醐景光生前的记录中,得知自己谋害了什么样的人后,他备受煎熬。
醍醐景光清廉一生,竭诚奉公,拥有过最贵重的便是偶然得来,与之身份不相符的明智近景。
战后多年,天皇命人收敛了醍醐景光的遗骨与遗物,因知晓本人对爱刀的珍重,便将其与明智近景一同下葬。
真是讽刺,作为叛逆明智光秀的刀而得名,最后却以一心为国之臣醍醐景光的刀而结尾。
(鬼神世界的历史不一样,时代是为了让大家更好搞懂时间线,按照历史此时为源义藤延续源氏幕府的几百年,从镰仓幕府到现今中间有混乱的时候,但没有室町、德川幕府。)
醍醐景光思绪从过去回归,目光扫过持杯的右臂,那里仿佛还有被火舌舔舐过的灼烧之感,不经意回想到那场大火,便有浑身剧痛之感,那种穿透灵魂的感觉,让他开始大口呼吸,并止不住的颤栗起来。
明智近景虽视线停在酒杯上,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放在醍醐景光身上,第一时间发现异常,连忙起身搀扶,却被对方抬手制止。
半响,醍醐景光熟练的几个深呼吸缓过神来,视线聚焦在明智近景那张焦急的脸上。
“我没事。”视线下移,刚刚的小插曲导致明智近景匆忙放下酒瓶,瓶中酒液飞溅出来,恰好溅到桌边那柄精致的白纸扇上,纸面的墨迹正慢慢晕开。
明智近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抱歉,我去再给你寻一把来。”慌忙起身便要出门,还未走出半步便被拽住。
“近景,你在逃避什么?”
明智近景默然,他不敢告诉景光真相,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现的过于明显,但他在这方面却敏锐非常。
在景光眼中,他是被他从历史拖拽出来的,是本该死去的历史人物。景光完全不知情,生与死的轮回已历经数次的事实。
交心多年,明智近景对醍醐景光十分了解,若是让他知晓真相,恐怕会遭到他的极力反对,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的,因此选择避开这个话题。
“前两日,八幡的手下,狩来过。”
醍醐景光闻言后皱紧了眉头,“他又来干什么?”他们不过在溯行军的会议上见过两次,称不上熟悉,也无任何联系,他也不想和这群人渣混在一起。
“与上次一样,话里话外皆为劝说,希望我与你离开溯行军,加入他们。”
“那个叫‘狩’的少年,身上有战斗过的痕迹,原本刻意掩饰的神性因此泄露,神性中尽显刀剑付丧神独有的锋锐之感。腰上的刀未曾出鞘,未观刀身,无法判断真实身份。但从其人身外貌来看,与时政那位山姥切国广殿长的颇为相似,想必定是与他有关的刀吧?”
说到这里,明智近景顿了顿,思索了一下,接着说到:“关于外貌,这一次他倒是毫无遮掩之意……”
此前几次见面,狩都是佩戴面具站在八幡身后,这次却罕见露了脸。
醍醐景光习惯性摸上扇子,扇柄在桌上轻点,若有所思的接话:“嗯……是‘已经没有掩饰的必要了’……吗?”
“哼!不论如何,皆是一群蝇营狗苟之辈!不管是八幡还是时政,他们与时溯也无不同!”醍醐景光越想越厌,扇柄的敲击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快,回想起与八幡的初见,“竟还恬不知耻,自称八幡,竟敢自比为八幡大菩萨?不要脸的东西!他也配?!”
醍醐景光涵养极好,气急了也很少谩骂出声。
“这帮人眼界拘于方寸,难谋长远之事,所思所行之事皆是私心,满口未来、修改历史,今日如何如何,以后如何如何,满是对他人的批判,却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样,自己是否能做的比他人更好。太不要脸了!人怎么可以!怎么能?!”
明智近景没有接话,给对方发挥的空间,心中却是觉得有点好笑:‘景光的教养还是太好了,这么多年过去,半点粗鄙之语都未曾学会,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反倒是把自己气得不轻。’
好一会儿,醍醐景光骂累了,气喘吁吁,毫不风雅的端起酒杯咕咚咕咚一大口喝光,随即又有些颓废。
“但我们如今却不得不与这些人虚与委蛇……”
原本醍醐景光想要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但能加入溯行军的,相当一部分不是正常人。
溯行军,是一群由:罪犯、野心家、战败方、疯子、变态、偏执狂、心理扭曲、纯粹利己主义者,以及一些社会边缘和底层人士组成。
要在这些人里寻找认可他们理念的人选,难度可想而知。
两人相视无言,醍醐景光垂头思考良久,忽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近景,我们离开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