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遍洒,照亮了外头所有人前行的路,唯独穿不透这间逼仄狭小的禁闭室。
屋内陈设极简,窄床、被褥、墙壁、洗漱台,满眼皆是单调的惨白。
流光就蜷坐在门边,双臂环紧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入臂弯,周身裹着浓重的失落与无助,半点精气神也无。
月色自顶部通风小窗斜斜漏进屋内,铁栏交错的阴影层层覆在流光身上,像一道不祥的预兆沉沉笼住他。
死寂无声的禁闭室里,一声细微的 “咔嚓” 轻响,骤然划破沉寂。
那身厚重大铠纵使几经改良,走动时依旧免不了发出细碎响动。
流光本就耳力敏锐,又满心纷乱毫无睡意,当即从杂乱思绪里猛地惊回神。
“鬼神丸大人?!” 他声音发颤,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惧。
说实话,流光很难不害怕。
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息,待察觉时,身侧已然响起甲片摩擦磕碰的声响。
是的,突然出现。
流光眼角飞快扫了眼门锁,瞬间死了心。
锁着的,他完全没有听到开锁和开门声。
有鬼!!OAO!!
虽然两位山姥切都是灵刀,但,流光不是。
天不怕地不怕的坏猫不怕人,不怕本作大人,唯独怕鬼与敬爱的本歌大人。
本歌大人!本作大人!!救我!!有鬼!!有鬼啊!!!OAO
此前本丸闹鬼(披着被单的本作大人和半夜溜达的鹤丸),流光曾被吓到将短刀们和笑面青江护至身前。
鬼神丸自然清楚他吓得不轻,反倒刻意扯开一抹诡异的笑。
黑暗里一双金瞳亮得慑人,牢牢锁着流光,无形的压迫感层层袭来,逼得对方缩在床沿,像只受惊的鹌鹑般不停发抖。
“哈哈哈哈,真是有趣。”
他懂得适可而止,戏弄也要把握分寸,点到为止便够,吓过了头反倒失了趣味。
流光看清他眼底得逞的戏谑,又见对方收了笑意,缓步在床边落座,再想起这位素来爱捉弄人的名声,瞬间明白自己成了无良老刃消遣的玩物,声音蔫蔫地唤道:“鬼神丸大人……”
鬼神丸抬手摸了摸流光的头以作安抚,宽广的袖摆柔和拂在流光耳侧,“小光,不要胡思乱想,这件事我并没有怪你。”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胸腔漫出来的醇厚暖意,让人听着格外安心。
流光心头虽稍稍宽慰,指尖却依旧紧紧绞在一起,仍在自责:“但是,鬼神丸大人……这确实是我的过错,若当初我妥善收好那根烟头,一切便不会发生……”
平日里他向来都会将烟头彻底捻灭再丢弃,可当时他被云龙丸吓了一跳,指尖下意识松了力道,烟头就此脱手。
随即接踵而至的种种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便酿成大祸。
“过来,坐。”鬼神丸拍了拍身侧空余的位置,示意流光靠近。
流光蹲在地上许久,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刚撑着地面起身便脚下一软,险些直直栽倒,好在鬼神丸手臂强健有力,稳稳将他搀住。
“多谢您,鬼神丸大人。”
流光发丝柔软顺滑,鬼神丸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嘴上不忘提起正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幽怨:“鬼神丸大人、鬼神丸大人。现下四下无旁人,却还要这般生分吗?”
流光闻言,眼睛骤然瞪得溜圆,头顶仿佛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满心沉甸甸的自责都一时顿住。
他心里暗自腹诽:您怎么跟小乌丸大人一模一样,您不是源氏刀吗?人家自称为父尚且有理可循。但……视线对上鬼神丸眼底那抹浓浓的委屈,以及深处藏不住的期盼,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爸爸?”
“哈哈哈哈哈,乖孩子乖孩子,快过来,来我这里。”鬼神丸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流光靠过来,枕在他腿上。
流光清晰记得上一回枕在鬼神丸腿上是什么光景。
那时刚到此处不久,忐忑不安。第一次获准随同出阵,因不熟任务流程贸进,不慎负伤昏死过去。待到意识苏醒,他便是这般枕着对方的大腿,一抬眼,撞进的便是鬼神丸温和含笑的眉眼。
只是周遭早已物是人非。彼时他身负伤痛,如今却完好无损;从前头顶是澄澈蓝天白云,眼下入目只有禁闭室单调惨白的天花板。
这一日接踵而来的变故打得他手足无措,从意外起火,到被影丸带入这间禁闭室,整整一天,他都没能见到那些平日最为亲近的同伴。
先前影丸唤他重罪犯先生时,心底早已被恐惧填满。
他怕这份好不容易才攥在手里的安稳就此破碎,恐惧着外面的每一个路过的脚步声,生怕那是来下达判决的刑部人员。
他死死阖紧双眼,拼命憋住翻涌的泪意,可当鬼神丸褪下手套,温热的指尖轻柔按揉着他的太阳穴时,压抑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如决堤江河般簌簌滚落。
流光从前以为,当年身陷地狱时,自己早已流干了所有泪水。可自从来了这里,心底积攒的委屈与不安,却总叫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淌。
这时,鬼神丸腾出另一只手掌,轻轻覆住他淌满泪痕的双眼,低沉温润的嗓音缓缓在耳边响起:“乖孩子,乖孩子,不哭。你没有错,这只不过是个无心的意外罢了。安心睡觉吧,等你醒过来,一切都会平息。你可以放心依赖我,没关系的,乖孩子。”
他的声线似裹着暖意的温水,自带安抚人心的魔力。流光紧绷了整日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浓重困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意识沉沉下坠,不知不觉便陷入安稳的深眠。
一夜无梦。
翌日天光微亮,流光悠悠转醒,环顾四周,鬼神丸已消失不见。他安稳躺在窄小床榻上,被褥被细心掖得严严实实,外衣与长裤整齐叠好,安放在床边一侧。
从小窗斜落的日光角度来看,此时已是正午。
流光静静回想许久,始终不解自己昨夜为何会沉沉睡去,明明心底纷乱,半点睡意都不曾有。
从前险恶的环境,让他养成了浅眠易醒、时刻警醒的本能,可昨日竟在这间压抑陌生的禁闭室里,毫无防备地坠入深眠。
甚至连鬼神丸是何时离开的,他也半点印象都无。
明明那身厚重大铠走动时的声响格外清晰,本该极易察觉。
他就像个男鬼,来无影去无踪,总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任意角落。
流光起身穿戴整齐,简单洗漱妥当。
恰在此时,门外等候许久的影丸推门走了进来。
影丸一早就守在外头,透过屋外的监控瞧见流光还在安睡,加之鬼神丸特地吩咐不要吵醒他,便安静立在门边等候。
流光对此并不意外,方才洗漱时便隐约察觉门外一直有人。
影丸的长相虽是少年模样,行事举止却格外沉稳老成。
“跟我走,重、罪、犯、先、生。”
影丸嗓音压低,说话一字一句,语气里似乎藏着对结果的不满,话语带着意味不明的尾音,面孔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流光安分地跟在他身后,心底忐忑不安,小声试探着问道:“请问,影丸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