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本体早已被收走,身为刀剑付丧神的本能阵阵翻涌,浑身都透着空落落的不适感。手下意识抚向腰间,只触到一片空荡荡的布料,让他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
影丸没有应声,只顾按着既定路线在前方引路。
流光心中并无意外,素来知晓对方性子本就是这般寡言冷淡。
可令流光万分意外的是,影丸竟领着他走进了一间特殊屋子 —— 存放本体刀剑的房间。
屋内正中摆着一个方形台子,台上扣着特制玻璃罩,将付丧神与本体刀彻底分隔开来,这种材质能够隔绝二者之间的灵力感应。
影丸插入密钥,隔绝罩应声缓缓开启,将流光的本体刀递还到他手中,而后又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沿路撞见的工作人员渐渐多了起来,却无一人开口搭话。刑部本就气氛肃穆压抑,再加上领头的上司此刻满脸沉郁,不悦几乎写在脸上,底下众人全都缄口不言,步履匆匆地低头赶路,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洪荒猛兽般。
一路前行,畅通无阻。
两刃停在刑部大门之前。
影丸上前扫描身份识别,机械提示音轻响:滴 —— 验证通过,厚重铁门向两侧缓缓平移敞开。
尚且没到闷热的三伏,外头日光温软不灼人,顺着敞开的大门淌进来,落在流光脸颊上,也将门外等候的人群清清楚楚铺展在他眼前。
门前人群最前列并肩立着两位山姥切,一旁和流光素来要好的云龙丸挨着鹤丸,二人扬着手,兴冲冲朝他挥手致意。本丸里能抽身赶来等候他的刃几乎尽数到场,就连素来不高兴的左文字一家,也派了小夜左文字前来。
外勤的山姥切国广近来清闲,并无外勤任务缠身,便早早赶来等候;山姥切长义更是特意获批假期,专门留出时间陪流光处理后续事宜。
云龙丸身侧只站了鸣狐与五虎退,粟田口派刃数太多,门前空地容纳不下;鹤丸边上挨着今剑,细细看去,今剑正轻轻攥着鹤丸的衣摆,像是生怕大侄子再闹出什么乱子。
素来神色冷厉的小夜,此刻唇角悄悄弯起,打心底里为流光得以释放而欣喜。
望见门外成群等候的同伴,流光下意识攥紧失而复得的本体刀,不由自主往前踏出两步,温热的泪水当即顺着脸颊滚落。一旁的影丸默默向后退开,把这片光亮与等候的人群尽数留给了他。
“大家……”流光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握刀的手紧紧蜷起,止不住微微发颤。
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抵在他后背,温和地往前一送,推着他又走出两步,彻底踏出了刑部大门。
流光下意识回头回望,只能看见影帽阴影下露出的半张侧脸,以及那双冷冽的黄金瞳,一字一顿的话音缓缓传来。
“去吧,你该离开这里了,重、罪、犯、先、生。”
厚重大门缓缓合拢,仅剩一道窄窄门缝时,流光的声音轻轻钻了进去。
“谢谢您,影丸大人。”
门内只余下一片沉默。
就像鹤丸殿的话。
“我会将你的前途,照得雪白明亮。”
愿你的前路真能一片澄澈光亮。
只是可别学鹤丸那般总爱四处制造惊吓,单单一位鹤丸殿,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不已。
重罪犯先生。
昨夜,参与了追逐鹤丸等人的大家一起写下了认罪书,试图替流光分担一些罪行。
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尽力完成了,接下来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今日一早,请罪书便摆上了刑部大辅源义虎的案头,他的桌前正端坐着手持折扇笑眯眯的鬼神丸。
其实影丸心中,不高兴并非是对最终的判决心怀不满。
不高兴的缘由是自家弟弟被兄长灌了酒,此刻正受宿醉头痛折磨。
可怜的弟弟,无端被卷入了髭切兄长和三日月殿中间。
据小乌兄长所说,似乎是髭切兄长错拿了酒杯。
本该递给弟弟的,是度数温和淡酒。
三日月殿一早就提着醒酒汤与解酒药过来探望,他比膝丸兄长和小乌兄长来得更早。
他干脆在屋内待足整日,一番操作,不停地给髭切兄长添堵。
弟弟,被波及了。
——
“我心爱的砚台……”
“我那珍藏的书籍……!”
源义藤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断斟酒。
鬼神丸坐在对面,毫无形象的斜靠在墙壁上,双目无神注视着天花板,口中长吁短叹,烈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
“我费劲千辛万苦寻来的兵书……我的棋盘……我的棋子……”
起火点靠近书桌,上面还摆着此前他们二人未下完的残局,棋盘与棋子皆是难得的珍品。
源义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是长叹一声,一昧的斟酒。
他清楚,鬼神丸现在不需要安慰,只需陪伴。
酒瓶空了,那便换一瓶,手边的喝光了,便差人取来。
烈酒一杯接着一杯,很快鬼神丸便醉倒了。
源义藤默默取来毯子为他盖上,将屋内的温度调整到最佳,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这间属于他自己的房间。
鬼神丸其实很少醉酒,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克制且极其理智的。
第一次醉酒,是他们战胜了平氏,得胜庆祝。
第二次醉酒,是海老名宗近遭大火焚身后失踪,他自己明明在现场,但却碍于此事的必然性无法拯救他而自责。
虽说他自己曾言,书房里那些都是死物,比不得活生生的后辈重要,可他仍是在意的。
付丧神,由器物的怨念累积百年所化,是为最低等级的神明。
若想往上晋升变强,那便必须走完属于他们自己的路,此为高等神明给低等神明制定的桎梏。
被历史的长河吞没迷失也罢,身死途中也罢,皆为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