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在拾寂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他直愣愣地跪在那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波涛汹涌,有太多的心绪翻涌不定。
震惊,茫然,困惑,愧疚,感念……交织在一起,伴随着主人的话语,一点一点填满他的胸口。
太过温柔,也太过沉重,压得这个影卫连脊背都佝偻了下去。
宁折不弯的钢刀终于有了一点点软化的迹象,但这过程漫长又煎熬。
不知过去多久,自窗外稻田传来几声青蛙的叫声,终于打破了屋内黏稠的氛围。
"夜深了。"谢识危缓缓移开视线,"先去歇着吧,这些话,你好生想想。"
拾寂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又失魂落魄地接过主人递过来的被子。
展开,铺平,脱衣服。
准备躺下时才想起来,还没有为主人铺床,回过头,主人却早已躺下。
主人微微偏过头,目光温和,“早些睡。”
这一夜,注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枕边,又一点一点蔓延到地上,最后攀上床榻,落在谢识危的脸上。
朦胧的月色中,拾寂就这么看着主人的侧脸。
直视主人容颜本是逾矩,可他近来逾矩的事情做了太多了,影卫本该值守在外,他却拥着被褥,躺在主人屋中。下属本应为主人分忧解难,他却需要主人费心开解。
一点一点细心的教导,日日专门留下来的饭菜,主人宁可错失良机也不愿把自己交出去。
——"我知你赤忱,懂你坚毅,更爱你无畏无惧的锋芒"。
——“你与静影一样,都是我手上最锋利的刀刃,用你去换洛青止的承诺,我不愿意,亦不舍得。”
这些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那里正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挣脱某种束缚。
原来在主人眼中,他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刀剑,而是需要珍之重之的利器。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滚烫,却又莫名惶恐。他像一个在黑暗中彳亍前行的人忽然被赋予了光明,欣喜若狂又不知所措。
这一路来的点点滴滴,也在此刻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主人待他如此,自当结草衔环以报之。
混沌迷茫的眼神逐渐清明、坚定。
拾寂再不犹豫,起身来到谢识危床边跪下。
失眠的又何止他一个。
谢识危内力深厚,感知强大,地上那人毫无顾忌地盯着自己,呼吸又沉又重。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但该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
"主人。"拾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属下想明白了。"
谢识危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
他不动声色,"既是想明白了,不好生睡着,又是为何?"
"正因为想明白了,属下才更要请命。"拾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请主人准许,让属下为洛青止试药。"
谢识危从床上坐起,眼中不无失望,身为主人,他放下身段劝慰整晚,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这人竟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拾寂,一把总是想着自毁的刀,再锋利,也难堪大用。”
暮沉沉的声音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拾寂心上,他浑身一震,眼中的决然却未曾退去半分。
“主人容禀。”
短暂又压抑的沉默后。
“说。”
拾寂膝盖动了动,又往前挪了一步,亲近之意,溢于言表,“主人拳拳爱护之心,属下已然明白,主人想告诉属下的道理,属下也已懂了。属下是主人的刀剑,属下这条命也是主人的,既是刀剑,自当为主人杀仇御敌,斩尽一切荆棘,这才是属下的价值所在。属下应当自爱,自重,时时护惜自己的锋芒,而非自毁相搏。”
影卫一字一顿,宛如立誓一般。
“请主人放心,属下以后定会爱惜自己,绝不再做无谓的牺牲,为主人保护好这把刀。”
谢识危眼眸微动,这番话虽也不怎么中听,但影卫好歹知道顾念自己了,也算是进步。
他声音缓和了些,“既如此,为何还要去给洛青止试药?”
拾寂再拜,“主人宽厚,顾念属下,属下感念于心,不敢辜负。属下自进入影部起,也便立誓,此生效忠,死效命,属下会保护好自己的锋芒,但为主人折刃,也是属下之使命。
主人此刻所需,属下又岂能逃避?”
他跪得笔直,眼底星光熠熠闪耀,未知主人心意之前,他尚担忧洛青止背后有其他阴谋,此刻明了主人犹豫仅仅是因为顾惜自己,那便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便是静影掌座在此,他定然也会这么做的。”自不敢与静影大人相比,只是主人宽仁,他便也大胆了起来,“还望主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