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这才抬起头,斟酌着开口,“属下以为,此法并非良策。”
“哦?”谢阁主挑了挑眉,明目张胆反驳自己的主人,确实是胆子大了,“说来听听。”
拾寂看得分明,主人表面瞧着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但眼底却没有多少真实的怒意。
主人近来对自己越发的宽容了。
他定了定神,“属下认为,洛青止医毒双绝,又精通阵法,是个难能可贵的人才,若能拉拢,日后必是主上的一大助力。”
这个道理,谢识危何尝不懂,如此人才,以势胁迫,即便短期内可以达到目的,以后也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若非万不得已,他并不想用这样的方式。
谢阁主没出声,等着拾寂继续往下说。
然而影卫却忽然身子一矮,跪了下去。
谢识危,“……”他隐约有了丝不好的直觉。
果然,端正跪着的人眼中一片决然之色,像是接下来要说出如何大逆不道的话一般。
他一字一顿,“属下以为,主人昨日……不该拒绝洛神医的条件。”
空气一滞,暖黄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囚凤山的夜格外安静,混着微冷的山风,自窗外吹来,再盘桓一圈,搅得屋内气氛也变得浓稠滞涩起来,乍然连温度都降了几分。
谢识危眼眸极轻地眯了一下,他开始反思自己最近的脾气是不是太好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人踹到屋外去。
主人决定好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一个影卫置喙。
昨日才让他慢慢想,今天就想出了这么个结果。
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拾寂自知此言悖逆,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以头抢地,“属下知错,请主人责罚。”
永远都是这一句。
谢阁主冷哼一声,带了点赌气的意味道,“那再赏你一粒千绝如何?”
那人果然脸色一白,浓密的睫羽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明明害怕极了,却还是努力平复呼吸,稳住声音规规矩矩向自己谢恩,“属下多谢主人。”
谢识危便彻底没了脾气。
千绝摧折心性,如今也确实舍不得用在他身上了。
许久没有再开口,拾寂抬头看去,却瞧见主人眼中尽是一片无奈之色。
他隐约也反应过来方才的千绝之言不过是吓唬罢了,便越发觉得主人待自己太过宽容,主人心中不快,发泄在自己身上便是,何须如此忍耐。
他抿了抿唇,愧疚道,“属下能忍得住,主人莫要气坏了身子。”
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熬一熬,总能过去了。
最后一丝怒气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谢识危心中长长叹了口气,寻了个凳子坐下,“近前来。”
自从那日轮回林中在拾寂面前施展凝霜后,他便明显感觉到,拾寂对他多了几分依赖与亲昵,平日跪的距离都要更近一些。今日自己一生气便又退回了三步开外。
这样知分寸的人,怎么会守不住影卫的规矩,哪次胆大包天的冒犯不是全然为自己这个主人着想。
何必非要硬揪着主仆的规矩不放?
他心中这番思量结束,拾寂已膝行至他跟前。
背脊挺直,低垂着头,只留给他一个发顶,明明是影部万里挑一的影卫,无论面对千面树还是洛青止,皆是充满威慑,寸步不让的,唯有在自己面前,才会收起所有戾气,露出这般不设防的柔软。
谢识危忍住了想上手摸一摸的冲动,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你既说不该,那便说说理由吧。”
声音温和,显然已经是不再怪罪的意思,又让他说明理由,便是愿意听他谏言。
拾寂心头一喜,周身低落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他将脊背又挺直了些。
“以属下之见。”他声音清朗。
“其一,那女孩既是洛青止的软肋,他必定藏得极深,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寻到,主人时间紧迫,不宜在此处浪费时间。”
略微停顿,见主人神色如常,又继续道。
“其二,洛青止表面漫不经心,实际心思深不可测,这样的人,最难控制,稍有不慎,极易反噬,逼迫,不是上策,况且,以情义逼迫,终非……”
“非君子之道?”谢识危眸色一沉,想起了昨日这人还觉得自己是个会随意推出下属换取利益的主人,语气不由冷了几分,“怎么,觉得我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属下不敢!”拾寂急忙抬头,眼中满是急切,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这话存在歧义,生怕主人觉得自己心中真是这样想的,连忙又改口道,“属下绝无此意!江湖之争,向来利益为先,哪里来的什么君子小人之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立场不同,自然各凭手段。”
更何况……
他怕自己说的还不够坚定,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主人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谢识危自己心里很清楚,他从来不算什么好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就更不可能是了,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自己,世间百态,腌臜丑陋,若真做人人称赞的君子,他又岂能活到现在?
但此刻看见拾寂一脸坚决地维护自己,不容任何人置喙的模样,心底却也有种异样的触动攀升起来。
没再与他多做争辩。
“继续说。”语气也缓和下来。
拾寂这才松了口气,低头平复情绪后,复又言道,“其三……”
他看了眼主人,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属下虽然还未想明白主人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