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过后的北京，冷得很干净。

早上起床时，窗外还带着一层薄霜似的灰白光，远处的高楼像被冻住了棱角。沈瓷把围巾绕好，回头去看床上那个人——韩灏还靠在枕头上，半眯着眼，像没睡够，又像舍不得起。

他这几天在北京难得放松，连眉心那条紧绷的线都浅了一点。沈瓷站在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起床了，Lucas选手。阿姨还等我们吃饭。”

韩灏抓住她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一下，声音还哑：“再亲一下就起。”

沈瓷弯着眼笑，却还是把手抽回来：“不行，宋阿姨今天还开会，你别让她等。”

他“嗯”了一声，终于起身，动作慢吞吞的，却很乖。

他们决定今天回上海。

不是因为不想留——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想留，才更清楚“留”会变成一种负担。宋语薇这几天为了陪他们，已经把会议时间压到极致，忙完还要回顶层跟他们吃一顿饭，像是把母亲这件事也安排进日程表里。

沈瓷心里明白：再多待几天，宋语薇就会压缩自己休息的时间陪他们。

午饭仍在顶层。

餐桌上摆得精致，炖品温着，清淡又妥帖。宋语薇今天穿了件很利落的米白色套装，耳坠细小却亮，整个人像重新回到一个她熟悉的节奏里——不再是被新闻推着走的“宋总”，也不再是被婚姻拖着耗的“韩太太”，而是她自己。

她一见沈瓷就笑：“瓷瓷，坐这边。今天这个汤你一定要喝，前两天我看你手都凉。”

沈瓷有点不好意思：“阿姨，你别总把我当小孩子。”

宋语薇抬眼看了韩灏一眼，语气像玩笑：“你问问你男朋友，他把你当不当小孩子。”

韩灏低头夹菜，没抬眼，却淡淡“嗯”了一声：“当。”

沈瓷：“……”

她脸一下红了，脚尖在桌底轻轻踢了他一下。

宋语薇笑意更深：“行了行了，你们两先好好吃饭。”

饭吃到一半，韩灏放下筷子，语气很平静：“妈，我有空再回来陪你。”

宋语薇看着他，眉眼柔下来：“不用惦记我。妈妈的生活现在比起以前更充实了，别担心。”

韩灏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轻轻说：“妈，你的光芒回来了。”

空气顿了顿。

宋语薇眼底那点疲惫被什么轻轻拨开，笑得很真：“你这嘴倒是越来越甜了。”

她伸手点了点他：“对瓷瓷好一点，知道吗？”

韩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瓷身上，像给宋语薇一个交代，也像给自己一个承诺：“我会的。”

沈瓷低头喝汤，鼻尖有点酸。她忽然觉得，宋语薇和韩灏之间的很多话都很少说出口，可他们彼此都懂。那种懂，像潮水一样沉默，却从来没有缺席。

临走时，宋语薇抱了抱沈瓷，抱得很轻，却很稳：“落地上海跟我发消息。”

沈瓷点头：“阿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宋语薇笑：“我会。你们也是。”

她目光扫过韩灏的脸，像想多说一句，又把话咽回去，只留了最简单的一句：“注意身体。”

韩灏抬眼，和她对视两秒，低低说：“你也是。”

落地上海的时候，天有点阴。

机场的光很亮，亮得人眼睛发涩。人潮涌动，广播一遍遍重复着航班信息。韩灏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沈瓷跟着他，指尖勾着他袖口，像抓住一个锚。

刚出到达口，韩灏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韩修远。

沈瓷的脚步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去看韩灏的脸。

韩灏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连眼睫都没抖一下。他只停下脚步，接通——然后在对方第一句还没说完时，直接按了挂断。

干脆到近乎冷。

手机又震了一下，再一次。

韩灏看都没看，直接按掉。

沈瓷轻声：“你……真的不去见见吗？”

韩灏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声音淡淡的：“不想影响我这些天的好心情。”

他侧过脸看她，像故意把语气放轻一点：“我有这个时间陪陪你不好吗？”

沈瓷听见“好心情”三个字，心里更软，却也更清楚——他的“好心情”不是来自假期，而是来自她。是他努力抓住的一点喘息。

她没再劝，只问：“你明天是不是要去俱乐部见新队友了？”

韩灏“嗯”了一声：“都是老熟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瓷知道，韩灏其实一直对AES这一次的阵容有担心。

从YMG和TE花大价钱买来的上路Panda和中路Ola，在各自队伍里都是明星选手、核心打法。新核心进来，意味着所有人都要让位、磨合、重新分配资源和话语权。

而江流的性格又强，喜欢自己carry。陆星辰稳，但稳不代表能镇住所有冲突。

再加上秦烽走了、宋云舟退役——队里只剩下韩灏、江流、陆星辰三个人还撑着老AES的骨架。队长的责任也自然落到了韩灏身上。

这些事他在假期里明显不想碰，像把现实关在门外，只想和她在一起。

但门总要开。

车开出机场高速，上海的空气湿漉漉的，像一层薄雾贴在玻璃上。

第二天，韩灏还是去了俱乐部。

他走之前把沈瓷抱进怀里，额头抵着她额头，像在偷一点运气：“我晚上回来得晚。”

沈瓷点头：“我在家。你忙你的。”

韩灏低头亲了她一下，亲得很轻，却停了两秒才放开，像舍不得。

门关上的瞬间，屋子安静下来。

沈瓷其实也累。连续跑来跑去、赶课、赶飞机，这段时间的兴奋和甜蜜像把她的精力榨干。韩灏一走，她反倒像终于能松一口气，抱着被子在床上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客厅的灯亮着。厨房有炖汤的香气，带着姜味，暖得人心口发软。

芳姨在厨房里忙，听见脚步声立刻笑：“沈小姐醒啦？少爷说你肯定要睡到晚饭，叫我别吵你。”

沈瓷揉着眼睛：“他还没回来吗？”

“还没呢。”芳姨把菜端出来，“不过他说回来说要陪你吃。”

沈瓷点点头，心里却不自觉去想：今天磨合怎么样？是不是不顺？他会不会又把所有压力咽下去？

她正胡思乱想，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韩灏回来了。

他进门时外套没脱，黑色帽檐压得低，眉眼里有一点倦，却仍旧把脚步放轻，像怕吵到她。可一抬眼看到沈瓷站在客厅，他的神色才松下来。

“醒了？”他走过来，伸手揽住她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

沈瓷下意识搂住他脖子：“你……我自己走。”

韩灏把她抱到沙发上放下，像抱一只很珍贵的猫：“我乐意。”

他坐下时，沈瓷注意到他眉心那条线又回来了，像被人用指尖轻轻划了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