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车准时从木屋门口滑出去。
雪地车胎碾过雪面时没有声音,像把世界也压得很轻。窗外一片白,白得有点过分,路牌和松树的轮廓都像被擦过一遍,干净得不像现实。
司机开车很稳,后座铺着深色毛毯,Mason翘着腿,手里拿着杯热咖啡,姿态松散陪妹妹逛街恰到好处。
沈瓷坐在他旁边,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指尖从毛毯里伸出来一截,捏着手机。
她盯着屏幕两秒,最后还是给韩灏发了一个问号。
——?
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又有点想撤回。
她其实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能来陪她过年,他就想把“缺席”这件事补得像样一点。买礼物、安排人、提前准备,一切都按他熟悉的方式来——精准、可控、尽量不让她失望。
可是沈瓷更清楚:她不是在意礼物。
她甚至有点心疼。
韩灏挣钱很辛苦。电竞明星听起来光鲜,背后的训练、身体消耗、精神压力,哪一样都不是“轻松”。他把钱花在她身上越多,她就越有种不合时宜的负罪感——像他在用自己的疲惫换她的开心。
她不想。
但她又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变成“你不要这样”,而他听成“你做得不够”。
这段时间他们的沟通已经够稀薄了,她不想再给任何一句话增加误解的可能。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文字回复,是视频通话。
沈瓷愣了一下,抬眼看Mason:“他打视频了。”
Mason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像早就料到:“接呗。”
沈瓷按下接通。
画面一亮,韩灏出现在屏幕里。
他坐在一间很现代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迪拜的天色——那种干净到发白的蓝。室内灯光偏冷,照得他眉眼更深。韩灏穿着黑色T恤,袖子卷到手臂一半,露出的线条很干净,像他整个人一样——克制、硬,连疲惫都不肯软下来。
他似乎刚坐下不久,手边还有一杯没喝的水。
沈瓷开口第一句就很直接:“叫我哥带我去逛街是怎么回事?”
韩灏看着镜头,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眼神柔了点:“不是不能陪你过年,我就给你买了新年礼物。”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沈瓷却听出他话里那点小心翼翼——不是怕她不喜欢礼物,是怕她把“不来”当成“不在意”。
她正要说“我真的不需要”,屏幕里韩灏的目光忽然往旁边偏了一下。
他看见Mason了。
韩灏嘴边那句明显要更肉麻一点的话,就停住了。
停得非常明显。
沈瓷心里微微一动,又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连说情话都要挑场合,像怕情话一出口,别人就能看见他的软肋。
Mason在旁边很不客气地插话:“她的脸从昨天开始就是一脸不开心到现在了。”
沈瓷:“……”
她抬脚毫不犹豫踢了Mason一下,力度不大,但态度很明确。
“我没有,别听我哥乱说。”她对着屏幕说,语气刻意轻松,“他就喜欢夸张。”
Mason被踢了也不恼,甚至还笑了一声,像终于找到一个“合理发言”的机会。
他看着屏幕里的韩灏,语气不紧不慢,却句句戳到点上:“礼物呢,我也可以给我这个小表妹买。”
沈瓷下意识抬眼:“哥——”
Mason抬手做了个“别急”的手势,继续:“而且,她不在意这些东西。你陪着她才是她想要的。”
车里安静了一秒。
司机像什么都没听见,目视前方,开车稳得像在执行一项高难度的保密任务。
沈瓷的耳尖有点热。
因为Mason把她和韩灏都知道、却都不愿意说出来的话,直接摆到了桌面上。
可偏偏他说话的语气又太自然,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让人连反驳都显得矫情。
屏幕里韩灏也沉默了一下。
他的眼神没躲,反而更深了一点,像是被人掀开某个角落,露出里面压着的东西。
沈瓷不想让这段沉默继续发酵。
她再次踢了Mason一脚,转移话题转得很熟练:“年夜饭吃什么?”
韩灏看向镜头,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的出口,语气缓了些:“我妈说要带我和外公外婆一起去体验一下中东菜。”
沈瓷点头:“听起来蛮好玩的。”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像把心里那点涩压回去:“好好吃年夜饭。”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挂断的那一瞬间,她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扣回腿上。
Mason靠在座椅上,像赢了一局,很淡地挑了挑眉:“你挂得倒挺快。”
沈瓷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雪景,声音轻:“不然呢?让他在办公室里跟我说‘我想你’吗?”
Mason笑:“他说不出口,你也听不下去?”
沈瓷没回答。
她只是把手缩回毛毯里,指尖很凉。
车继续往前开,驶向高雪维尔1850——那里更热闹,雪更亮,店铺的灯光更密,像把冬天也点燃一点。
卡地亚店开在1850最显眼的位置。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成排的珠宝,光线温柔得像专门为“惊喜”设计。沈瓷走进去时,店员显然早就收到安排,几乎不需要任何确认,就把她引到一个更私密的区域。
Mason站在旁边,双手插兜,像陪妹妹来挑水果,却又明显知道这不是普通水果。
店员把盒子推到沈瓷面前。
盒子很小,黑色,质感很沉。
沈瓷打开的一瞬间,灯光落在白金上,碎钻像被点亮了一圈细小的星。
Love,白金全钻。
沈瓷怔了半秒。
店员微笑着说:“沈小姐,Lucas先生提前吩咐过,说一定要您亲自试戴。”
Lucas先生。
听见这四个字,沈瓷心口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Mason在旁边“啧”了一声,语气很真实:“你这个男朋友的手笔大到,我这个哥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沈瓷回神,故意逗他:“哥,要是你很想给我花钱,我还是可以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的。”
Mason抬眉:“走呀。你想买什么,今天我都埋单。”
他说得豪爽,像终于抓到一个“当妹控”的机会。
沈瓷戴上手镯,扣合那一下很清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那圈光像一道非常干净的束缚——温柔又不容置疑。
她抬手晃了晃,故意问Mason:“哥,你这一年那么没有行情?”
Mason:“……”
他看着沈瓷,像在判断她是真的关心还是纯粹想补刀,最后还是笑了:“你印象里我以前很多女朋友?”
沈瓷点头:“是事实。”
Mason慢悠悠地说:“爱情这个东西吧,年纪越大就越没那么重要了。”
沈瓷侧头看他。
Mason继续:“打个比方说,你现在会觉得你很喜欢韩灏。过几年,你们都成长了,还需要对方,就走到婚姻去了。如果在长大的过程里大家变得不一样了,也就开始不重要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普遍的规律。
沈瓷听着,却忽然有点不舒服。
她不是因为害怕“变得不一样”,她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Mason讲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可惜”。
像他早就接受了很多事就是会散。
沈瓷安静了两秒,忽然问:“哥,如果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跟韩灏在一起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出息?”
Mason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瓷的手腕,那圈钻光很亮,亮得像一个被提前说出口的答案。
过了几秒,他才说:“倒也不会。”
沈瓷微微松了口气。
Mason又补了一句:“但是,他可能还是希望你更多当自己。”
沈瓷一怔。
Mason说得很慢,却很准:“不是他不爱你,是因为太爱你了,会想你还是那个自由的沈瓷。”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又像不太想把话说得太重:“他看起来很洒脱,但他可比你想的在意你。他在韩修远的打压下长大,这一路一点都不轻松。”
沈瓷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韩灏不轻松。她只是以前没那么具体地想过——“打压”到底是什么形状。
Mason像想到什么,轻轻笑了一声:“我看到韩灏,有时候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继承人这条路,都是被逼着长大的。”
沈瓷抿唇,低声:“所以我更不想给他添麻烦。”
Mason看她:“这个年纪对男朋友偶尔发发小脾气也很正常,你也不必那么懂事。”
沈瓷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固执:“哥,他已经活得压力很大了。我发脾气会拖他后腿。”
Mason看了她两秒,忽然换了个角度切入:“Steve跟我说,你这个学期选了九门课。”
沈瓷:“……”
她下意识反驳:“Steve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Mason冷笑:“你还管他跟我说什么?你九门课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