俭舟沉默着目送男人离开，片刻后，他咬断了束缚衣的绑带，从旁边医生办公室偷了一套制服，正大光明的走出了治疗室。

为了不给这些医生添麻烦，俭舟决定出去溜一圈就回来。

好久没有运动了，俭舟四肢不听使唤，走路轻飘飘的。他大脑的运动神经还未完全恢复，在平直的地板上走路，就像踩在了剧烈晃动的地面上一样，和喝醉了酒没什么区别。

他就这样摇摇晃晃的逛完了医院顶层，但也没人觉得他奇怪，因为医院正在高负荷运转，到处都是因为基因病而高烧呕吐的病人，还有半死不活，疲惫至极的医生。

原本干净的像酒店大厅的医院此刻塞满了病人，走廊上摆满了临时的床铺，病殃殃的异种躺在上面，拿着饭勺的异种扑棱着翅膀，在其中穿行，他给每个异种都喂了一口不明的，灰色的糊状液体，保证他们不会饿死。有些异种还没吃，光是看到这些恶心的食物，就哗啦啦吐了一地。

空气中泛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酸臭腐败的呕吐物，血腥气味，消毒水，还有食物的气息完全混杂。俭舟靠着墙休息了一会，他以为自己闻到这种恶心的气味会忍不住吐出来，但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些生病的异种，然后加入了医生的行列。

他帮异种擦去了呕吐物，把乱七八糟的床铺全部理整齐。俭舟没什么力气，只能做一会歇一会。旁边扛着枪的男人震惊的看着他，忍了很久，最后还是问：

“J先生，你为什么要帮这些异种？”

俭舟此刻正抱着一堆药物，准备分发给这些生病的异种，闻言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们很可怜。”

男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俭舟又冷冷的补充一句：

“……就像你们当初那样。”

扔下这句话后，俭舟抱着药离开，徒留男人呆愣在原地，他想起了那些关于J先生的传闻，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就立刻否定：“……绝对不可能，J是人类，百分百是人类！”

“不然，他怎么可能会不顾一切的帮助我们？”

俭舟挨个给异种喂药，这让负责这一块的医生多了十几分钟的休息时间。住在走廊上的异种状况还好，有不少已经接近康复，即将出院。

真正严重的躺在重症监护室，他们头发脱落，皮肤开裂，哀嚎不止。这是短时间内DNA停止分裂导致的结果。细胞死去后短时间内没办法重生，于是异种便像融化的积木那样开始散架。

好消息是，他们自身的基因是稳定的，正在缓慢产出新的细胞，比俭舟当年好不少。不久后，他们就能康复出院，回归自己的生活。

俭舟在医护人员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发色暗红，脸上有不少雀斑，是安安。

他正穿着医护人员的衣服，推着小药车，瞥到俭舟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嗖”的一下窜到俭舟旁边：

“你，你怎么出来了？我现在就去通知你的主治医生……”

俭舟：“我告诉他了，他同意我出来走走。”

俭舟语气平稳，满脸淡然，再加上这些安安现在看不到他的情绪云，于是立刻相信了他，长舒一口气：

“吓我一跳，不是私自跑出来的就行，毕竟你现在还是病人，要多休息……唉？你怎么穿着医生的衣服？”

俭舟花了五分钟给安安解释这件衣服是从哪来的，他成功编造了一个并不完美的理由，单纯的安安再一次相信了他。

安安告诉俭舟，他现在感觉好了不少，那些痛苦的记忆淡忘了，它们就像一阵风，从脑海中刮过，失去了痕迹，逐渐消散不见。

他或许是唯一从这场灾难中获益的异种，安安失去了异种的记忆力，逐渐忘记了那些痛苦的回忆。

安安昏迷了三天，醒来后，过去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唯一清楚的就是伊格纳。他记得伊格纳是如何不离不弃的陪伴他，但是现在伊格纳已经被限制，不允许和他见面，安安正在发愁，他很想见伊格纳一面，但是却不知道伊格纳在哪。

于是安安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报名成为实习护士，然后借此机会挨个翻病房，但至今没找到伊格纳。

俭舟：“这很简单，我来帮你。”

医院的系统和执行局的系统互通，他花了几分钟，成功偷到了旁边异种医生的ID卡——其实是拿，因为医生正在打瞌睡，输入并查询，得到了伊格纳的具体信息。

安安目瞪口呆，作为学校里好学生，他从没想过这种出格的事情，这是违规的。他正犹豫着想劝俭舟停手，但俭舟下一句话引起了安安的全部注意：

“伊格纳在六楼，重症监护室C区，你要去看他吗？”

伊格纳入院的时间比大部分异种都要早，他淋了酸雨，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刚治好又不幸地赶上了基因裁剪。伊格纳的情况比起那些几乎融化的异种要轻，但他没有昏迷，清醒的感受着痛苦，每天都呆呆的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因为没有人来看他。

伊格纳有时候会嫉妒隔壁床不成人形，基因严重断裂的异种，因为他的伴侣日夜陪伴，不离不弃。他唯一能得到的心理安慰就是对方极度痛苦，而他的情况好不少。

但很快，这一丁点优越感也消失了，因为隔壁床的异种长出了新皮肤，他马上就能出院了。

伊格纳扭过头，不去看隔壁床的喜悦和欢呼，他们的幸福格外耀眼，将他刺得遍体鳞伤。

他也快出院了。

他好想有人为自己庆祝，真的很想。

但唯一能陪伴他的异种，已经……

被他亲手推开了。

那只刚长出皮肤，有些丑陋的异种和伴侣高高兴兴的，黏黏糊糊的离开后，伊格纳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他为什么要做那件事？

如果他当时没有接过那瓶药，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执行局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震惊，要不是当时情况特殊，伊格纳当场就会被抓进执行局。

在烬火星，虐待伴侣会被顶格判罚，更何况是如此骇人听闻的方式。关于他的处理结果，执行官有许多不同的意见。

部分执行官觉得伊格纳年纪还小，没有通过成年考试，再加上被零号诱导，应该给他改正的机会。

也有部分执行官认为，伊格纳已经拥有了完整的思维能力，零号已经告知那瓶药的后果，伊格纳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