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着微微的雨,刚才出门没看天气,再回去拿伞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这雨若有似无,细密如雾,是那种沾衣欲湿、且不管怎么都会沾上衣服的杏花雨,打伞也没有什么用。
章小北快速找到一辆单车,解锁。车座湿漉漉的,摸摸口袋,没有纸巾。他总是忘记带纸巾。只好用手草草抹了几下,一面朝座面狠狠吹气。看着差不多了,便一屁股骑了上去。
还是湿的。
但是淡蓝色的早晨,润润的,心情也挺好,在早高峰的大军里穿行,很有一种乘风破浪的感觉。
平日十分钟的路程,今日因雨稍长,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八点五十分,章小北在楼下停好车,捋了一把头发,当然已经湿了,甜甜的头油味道。卫衣也吸饱了湿气。
错过一趟电梯,只好等下一趟。人越聚越多。电梯门开,章小北率先踏入,站在控制面板前,礼貌地按住开门键,等待人们陆续涌入。
门关了。光洁的不锈钢内壁映出清晰的身影,他随意一瞥,看到了曹郝景。
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是那种带着点甜蜜的猛揪。昨晚刚吃过曹郝景,今早这么快就狭路相逢了。
章小北移开视线,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向镜中一看。
他其实很少有机会当面细看这美少年,不管熟不熟,总没办法盯着人家仔细看。盯得最多的,还是企业微信上的失真头像。
这时,曹郝景的目光也恰巧掠过。
章小北立刻垂目,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方才曹郝景眼中的一瞬流光,似乎含有某种洞悉的意味。难道昨晚的事,被曹郝景知觉了?
他们都站在电梯前端,中间隔着一两个人。
做贼果然会心虚,疑神疑鬼的。偷食者的耻辱在血液里静静蔓延。
章小北当然不担心会留下什么实证。只是想起昨晚出租车师傅说他身上有味道,难保这气味里不参杂着属于曹郝景的独特信息,被本人注意到。
刚才骑车,本来就热腾腾的,捂了一身汗,现在密闭在电梯里,衣服又湿了,只觉身上的味道在一层一层地往外蒸。
穿的还是昨晚那件卫衣。
若确实有什么个人信息素,这渗透力未免惊人。昨夜分明没有穿衣入室,还能把衣物给浸染了。
转念一想,他回来后就被李植的脚臭熏陶了一夜。再强势的气息,遇着李植也算是秀才遇到兵,被蛮横地覆盖了。
这么想着,仿佛真嗅到自己身上飘散着脚臭,反倒安心几分。
被同事闻到脚臭,总好过被曹郝景发现他的秘密。做贼的滋味实在难熬,让他宁愿这样形象扫地。
二十四层终于到了。章小北伸手按住开门键,让别人先出来。其实这层也没有别人,就他和曹郝景要下电梯。曹郝景静立在原地不动,也许是在等待他先行?那说明曹郝景确实看到他了。看到他却不打招呼,让章小北心里更乱。
短暂的僵持后,曹郝景终于先迈步而出,但也立刻就走了。
章小北出来时,只能看到他一个背影。
……
九点钟准时开会。
小办公室。仍是讨论月上海棠的景观方案。
章小北坐在角落,衣衫仍带着晨雨的湿意。他觉得自己闻起来应该像一只湿狗,不过无所谓,曹郝景不在这里。他们景观一部主要做城市公共区景观,还有些文旅项目,二部负责住宅区景观。
月上海棠,这名字挺美,是九月将要面世的高端楼盘。E区的景观方案在投影仪的屏幕上铺展,古色古香。
房地产整体不景气,高档小区还要卷园林。
禾主任的声音先于目光抵达。“昨天看了E区的文案,”他指尖轻点桌面,“想起一句话: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最后几个字落下时,视线刚好到达章小北的方向。
章小北心里一紧,E区文案是他写的,昨晚等着去见李植,草草堆砌了一些辞藻,就交给英子了。
E区是别墅区,两千平米的公共庭院,要打造高端社交场域。其中有一处VIP私宴花园,英子的核心设计是在中央水景植一株百年罗汉松,配几方太湖石,以“树抱石、石衬树”的疏密章法,缩绘江南山野的清旷之姿。
章小北其实很讨厌这种被精心计算的雅致,高冷,没有人情味。那株天价老松,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被囚禁的标本,了无生气。
所以他才花了大量篇幅,去描写那些平民花草。
组成几何矩阵绿篱的黄杨,偶尔点缀的三角梅,月季,南天竹,八角金盘,还有一些草本小花。
他常为老小区布景,所以觉得居住区就应该是这样温暖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并且他本是做景观设计的,很少写文案。虽然没事也会写诗,但都是有感而发。写文案这种刻意的赞美,他会无从下笔。
禾主任垂眼又念了一句文稿:“疏影横斜间留三分空白,暗合文人‘疏可走马’之境——疏可走马,是荒唐言吧?”
章小北在心里先不觉叫了一声好。昨晚,他在文案里故意埋下的唯一一根刺,被禾主任轻易拔起了。眼睛还挺尖。
会议室有短暂的寂静。章小北笑着试图辩解:“这是清代邓石如论篆刻的句子,‘疏处可使走马,密处不使透风’,是一种文人审美,讲的是疏密布局艺术……”
可是谁都知道,开发商近期有个改善盘交付,因绿化减配被嘲为“停机坪”项目,“疏可走马”在这段时间何其敏感。虽有古人名句做挡箭牌,但这近乎刻薄的影射,到底还是太幼稚的春秋笔法。
禾主任将文稿轻轻推至桌面中央,明亮的眼睛看向章小北,声音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冷峭,“小北,我可能没你读书多,反正我一眼看上去,觉得我们打造的是一处供人策马奔腾的草原。”
禾主任不愧是个冰山美人,不动声色的怒,自有一种禁欲式的美。章小北以前很痴迷这种感觉。
“我只是想表达留白的意境。”章小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