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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鸥鹭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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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斗停了下来。李植脸上那道血痕像割破了某种紧绷的屏障,所有蓄积的张力都在瞬间消散了。

章小北坐了一会儿,又仰面躺在滩涂上,望着银灰色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薄薄云纱后的明月。李植也倒在他身侧,两人手臂相贴,能感觉到对方身体里汩汩流动的滚烫。

潮水似去未去,偶尔还会试探着向他们靠近,但终究还是要退去的。两人的呼吸交织,一个急促,一个随意,和着潮音,尽管还有力,却也像到了一曲乐章的尾声,有种催人散场回家的温馨感。

许久,章小北微微侧首。李植正抬手轻触脸颊的伤口,指尖染上一抹暗色。似乎感知到他的注视,李植也转过脸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疼吗?”章小北的声音很轻。

李植没有回答,反而伸手探向章小北的颈间。那里方才被他掐过。

章小北几乎都忘了这事,现在被触碰着,那份被压迫的记忆重新在肌肤上苏醒。

这颈间,即使留下什么印记,也不过是一点红痕,只凭夜色当然看不清楚,不像李植脸上的伤痕那么明显。所以李植现在轻轻抚摸,只是因为他记得——这瘦削的颈间方才被他牢牢禁锢。

还是个有心人。

“不疼。”章小北略显逞能地说。

他没意识到李植根本没问他,他在不问自答。

李植的指尖仍在循着记忆慢慢游走,带着出乎意料的细致。那触感很轻,章小北却莫名抑郁。

一时,章小北也想去触李植的脸伤。想到明天李植就要面试了,他让他破了相。

可手指却在身侧悄然蜷起。

不过也没有什么。李植从来不是会被这种细枝末节牵绊的人。

月光也似乎格外偏爱那道血痕,将它勾勒得愈发清晰,还透出几分破碎的娇俏,像故意画上去的战损妆。其实李植脸上除了那道血痕,还有许多泥道子,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偏偏那道血痕附近没有任何污秽,非常干净。

眼神也很清亮,但亮得有些颓废,盛着激越后的虚脱与迷惘。在章小北的记忆中,李植还没有这样滥情过。

滥情,在这里是中性词,个人情绪泛滥的意思。此外章小北也想不到什么更合适的词汇。

“你刚才为什么跑?”李植忽然问他。

“你为什么追?”章小北反问。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彼此盯了一会儿,李植先笑了。章小北也跟着笑起来,笑声沙哑干涩。他们又仰面躺正了,还在笑。深夜的海边,浑身狼藉的两个人精疲力竭地笑着,像刚完成一件至关重要又毫无意义的事。

如果青春尚有残余,也该在这场无名的缠斗中燃烧殆尽了。现在,只剩下空旷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散去。

“霹雳——霹雳——”

什么声音?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了。“霹雳——”

像碎冰轻轻碰撞。

又听到几声,确定了是鸟叫。细弱的声音,彷佛隔得不远。

“海鸥?”李植翻身坐起,循着声音望去。

月光在滩涂上静静流淌。很快,李植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你看。”

章小北也支起身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只浅色的小鸟独自立在礁石旁,羽毛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海鸥吗?”章小北问。

“我也不认识。”

“还有你不认识的东西吗?”

“怎么?我又不是百科全书。”

章小北笑了。他潜意识里总觉得李植无所不知。

那鸟似乎是被他们吵醒的,但并没有飞走,只是抖了抖翅膀,很乖。

“它只有一只在这里。”章小北说。

“怎么了?”李植问。

“挺可怜的,有些孤独。”

“谁规定了鸟一定要成双成对呢?”

“但独处毕竟是孤单的。”章小北不知不觉就上了李植的钩子。

“所以,那你呢?”李植忽然转向他。

“鸟当然不能与人相提并论。”章小北立即筑起心防,“对鸟来说,独自就是孤独,它们没有更高级的情感,不会享受孤独。”

“你一个人,这些年……还好吗?”李植像没听到他的辩解,目光仍停留在他的脸上。

“我挺好的。”

“我是说,会压抑吗?”李植更直白地问。

当然是问性压抑。

“当然不会,我差不多和你一样容易解决。”章小北有些想当然地说,“或者比你还要更容易一些,因为毕竟我们,还是挺容易的。”

前面的容易,是说找到吃的容易;最后一个,是说吃的方式容易。

“是吧?”李植似乎不太相信。

“几乎遇到过的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把想吃我写在脸上。”

“那也包括我吧?”李植笑起来。

“当然不包括,我是说我们同道中人。你们直男所谓的喜欢都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也就不是直男了。”章小北说。

“难以理解的悖论。”

“这有什么难以理解,再清晰不过的逻辑了。”

“不管怎么,你的生活听上去挺精彩的,人人都想尝一口。”

“其实,也挺累的。”章小北淡淡一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里有一种餍足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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