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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鸥鹭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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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植轻轻应了一声,重新躺回沙滩,手掌交叠着垫在脑后。

这会儿,章小北其实挺想说:比起性,他其实更渴望爱,且是直男的爱。可是别说直男了,那些想吃他想得发疯的gay们,也不见得对他有多爱。

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一说,就像输了一样。

不想在李植面前显得太可怜。

过了一会儿,李植忽然幽幽说道:“我怕你找不到真爱。”像不知怎么洞穿了他的心事。

“先担心你自己吧。”章小北立刻又自卫起来。

“我们到底不一样。我顶多是陷入庸俗的婚姻。”

章小北一笑。李植在说他连庸俗的婚姻也不配拥有。这倒也是千真万确的,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衣服都脏了,明天得借你的衣服了。”李植适时转换了话题,没让沉默持续太久。

“你随便挑,我还能说不吗?”

“你真是我的好老婆。”

又来了。可这次,章小北心里却一暖。

这种感觉很奇妙。那种庸常的幸福明明遥不可及,此刻章小北却像触摸到了一点。他忽然想,如果自己能和李植在一起,对方或许就不会陷入那种千篇一律的婚姻,毕竟直男和同性相恋本就是离经叛道的事,而他自己,则又能介入到与直男的庸俗“日常”中,那种他总觉得直男注定会拥有的、平淡又无聊的生活。

是的,直男的归宿就是庸常,没有例外。

但章小北知道,他们之间完全不可能。李植对他的爱是恶作剧,他对李植又从来没有异样的情愫,只是像好朋友那样。

思绪又回到海鸥……

从看见它独栖礁石的那一刻起,心里就一直梦梦的,像蒙着一层薄雾。总觉得有句诗在记忆深处浮动,却又无法清晰地想起来,这时,终于雾散了,脱口而出:“野鸡鸳鸯双不得,拣栖沙冷送天明。”

清时朝鲜李朝诗人申纬写的《云娘》,一组七绝,讲一位名叫金云娘的才女,所嫁非人,后又沦落风尘,被诗人救出苦海后隐迹深山三四年,独守苦楚岁月。二十七岁那年,云娘前去拜访诗人,诗人“益悲其不遇,诗以存其人”。

二十七岁,和章小北此时一样的年纪。

章小北平时喜欢读一些杂书,因为经常会和一些偏僻词句产生共鸣,也许因为他本身就是小众情感,教科书上的名篇总难叩响他的心弦。所以,只有这些尘封的词句,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与他惺惺相惜。今夜在这荒冷的海滩,看到孤栖的海鸥,一下子就触动到了,把“野鸡鸳鸯”这句翻了出来。

想到自己现在的境况。对爱情早已是无望了,幸而拥有了变身甲虫的能力,还能在夜色里偷吃一些美男的遗迹。余生大概也就这样打发了。想到这里,嘴角泛起淡淡的自嘲。

“野鸡鸳鸯双不得。”在这茫茫人海里,他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同类。

所谓同类,不是指相同取向的人,而是他真心喜欢、对方也恰好喜欢他的那个人。

说到底,或许还是他太过执拗了。偏要寻觅一个直男,这当然是无解的命题。

可谁让他偏偏,只对直男身上那种开阔的特质情有独钟。

此刻,躺在这滩涂,望着明月,想到自己自愿的夜夜孤枕,还真有种“拣栖沙冷送天明”的况味。

当然也不是自诩清高,以鸳鸯自况。只是表述这样一种“不得其偶”的感觉。说他“野鸡”也完全可以,反正就是没有同类。

正沉浸在这自怜的情绪里,李植却突然开口:“为什么要这样曲折呢?既然是化用了苏轼的名句,为什么不直接说原句?”

章小北愣了一下。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李植缓缓吟出。

章小北一下子就知道了。苏轼的《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拣栖沙冷”,明显从这首诗化用而来。

章小北竟然一直没有想到。

李植平时看着粗枝大叶,不爱文学,但这些名篇还是能倒背如流。学霸的记忆力当然很好,但凡记住的都不会忘掉。章小北还记得大三那年,两个人泛舟翡湖,背《赤壁赋》,李植几乎是一口气不断背完的,而他自己却要背两句,想一句。终日沉湎在那些冷僻典籍里,对脍炙人口的佳作反倒生疏了。

现在又被李植点出来,章小北有点闷闷的。

“但我想的意境和你不一样。”他轻声辩护着说。

确也如此。他想到的是自己的不能成双,这种来自天命的孤独,是野鸡与鸳鸯之间的差异,无关选择,亦不是清高。苏轼原句中透着不随流俗的孤傲,境界固然更高,但少了这种求而不得的怅惘,没有人间的儿女痴情在里面。

“怎么不一样了?”李植追问。

“和你说不清楚。”章小北真的不太想解释什么。

“我确实不太懂诗。”李植倒很坦然承认了。

说着,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

“霹雳——霹雳——”那只小鸟又发出清脆的鸣叫。

李植立刻被声音牵动,朝鸟的方向走过去。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然后匍匐向前。动作很慢,又轻柔,像一只猫。

“你要捉它?”

“不行吗?”

“别伤害它。”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糟糕,还像个顽童,捉鸟就一定会伤害它?”

李植靠近了。鸟没有飞走。他静静观察了一会儿。

“是勺嘴鹬。”他轻声说,生怕惊扰了它。

“刚才不是还不认识吗?”

“是不认识,但是这个很特别,嘴巴像勺子,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等我看看。”

“小心,你先不要靠近。”

章小北想笑。只有你能靠近?等着看吧,它马上就会飞走的,除非是受伤了。

但勺嘴鹬始终没有飞走,只是发出金属般清脆的“霹雳”声,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也许是太累了,也许真的受了伤。

总不至于,是感觉到这个人类没有恶意?

鸥鹭忘机——章小北想起这个典故,当然只是个传说罢了。

李植终于靠得足够近了。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鸟儿面前。过了好一会儿,鸟儿主动跃上他的掌心。他用双手轻轻拢住它,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章小北以为绝对不可能的事,李植竟然做到了。他屏住呼吸,看着李植慢慢站起,双手依然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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