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记得那种味道。后来再碰到其他柏树,总会摘掉一颗果实闻一下,味道大致是一样的,却总有细微的差别。那夜的味道很撩人,也许正好应到了他当时孤寂的心境。一个人不结伴的旅行,雪山脚下烂尾的小镇,一段折断的柏枝陪伴他度过两个夜晚,就像人生逆旅中偶然相遇的同伴,碰到了,还曾经靠得那样近,呼吸可闻,但很快就又失散了。
所以他很少在旅途中交朋友。注定要分离的缘分。他不喜欢告别。
韦老师不知怎么会有这种香气。那天在电梯里,韦老师穿着紧窄的迷彩裤,白色帆布鞋,一件黑色外套松松套在身上。他按下九十五层的按钮。那一层有很多小店,刺青的,美甲的,卖衣服的,小超市,还有小酒吧。章小北回到房间后,心里总惦着那阵香气,过了一会儿,就顺着楼梯下去了。在九十五层逛了一圈,看到“肌遇”的招牌,原来就在自己正楼下。韦老师坐在里面,隔着门帘向他微笑。
其他人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吗?章小北问他。韦老师回答,我也不知道,但大概是知道的吧,店名取得这么直白,但我觉得也没有什么。章小北问,这么年轻,为什么叫自己老师?韦老师回答,因为想为人师表啊。
章小北不喜欢油腻腻的感觉。韦老师问他选择什么味道的精油,有玫瑰、茉莉、橙花、柠檬、肉桂、丝柏、雪松、乳香,也有佛手柑、杜松子、安息香、菩提花、薰衣草、迷迭香、马鞭草。都是很美的名字。章小北说,就这样就好,你的味道。
说出来还挺觉得羞耻的,像自己是个资深变态老美食家,要品尝原味,所谓的大羹不调。但是很快就放松下来。韦老师坦然的笑,让他觉得无论做什么都很自然。
韦老师闲聊说,我什么都遇到过,有富豪,有乞丐,有瘸子,有哑巴,有三个好朋友一起的,也有夫妻两个一起的,有一次梅雨天,来了一对外国情侣,男帅女美,和我说了一大通外语,我也不怎么能听懂,但大概知道他们是想享受一种感觉,我知道该怎么做,可是那女孩太漂亮了,我没有忍住,就悄悄滑了一下,滑到了鞋子里,那女生立刻就告诉了她男朋友,然后就把我投诉了。
他笑着讲这件事,一点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以后还敢这样不?章小北笑问。韦老师说,敢啊。章小北说,小心挨打。
那天韦老师趴在他背上,喉结轻轻抵住他的肩膀,下巴陷入床褥,两只手臂向前伸展,举着手机看A片。干燥的风呼吸着,吹着他的耳朵。韦老师老家住在沙漠边上,所以呼吸也格外燥热。但那种潮湿的柏树森林的味道也源源不断。
朦胧的光线,就这样被压在底下,却觉得安心,没有一点不舒服。韦老师彷佛很轻,一只鹰一样,把章小北覆着,也把他自己覆着。他们就这样在羽翼底下亲密接触。就像失散多年的旅伴重逢,生出些许“何当共剪西窗烛”的温存。
韦老师的皮肤油油的。章小北看到他胸前有一些小疙瘩,韦老师说那是毛孔堵塞。章小北轻轻“噢”了一声。他第一次看见毛孔堵塞的样子。
肚子摸上去有些毛毛的,但是看着又很干净,真是温润啊。
不知怎的,章小北鼻尖忽然一酸。不可理喻的心理又犯了。总觉得大家都好可怜,都不愉快。他多想让韦老师一直快乐下去,不要有一天,发现世界的坏。
章小北意外变身的第二晚,那时他正在和韦老师聊天。两人并排躺着,都没穿什么,沐着墨蓝色的晚风。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每晚都会准时变身,以为昨晚不过是个意外。十二点的时候,他正好去了卫生间,然后,毫无预兆地,又成了那只金色甲虫。
在地上慌乱地转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夜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经验。还好,他跌跌撞撞爬出卫生间,凭着本能钻进了一只衣柜。几件衣物静静悬挂在黑暗中。他很快就认出了韦老师的味道。那是一件金黄日月图案的提花毛衣,他爬上去,把自己埋入柏树森林。
毛衣纤维的迷宫里,韦老师天生的柏香缓缓蒸腾。韦老师说有人觉得他的味道是令人不悦的,章小北却觉得那是自己沉闷生活中的一杯清茶。气息在纤薄的甲壳间流动,时而像白露渗入苔藓的清冷,时而又像烘烤过的岩盐洒在皮革上的焦香。他微微张开腹节的气孔,任由这些飘渺的养分注入体内。此时,气味已不再是单纯的味道,而是带着重量和温度,是活着的森林。他贪婪地咀嚼着这些枝与叶,六足不自觉地舞动起来。
韦老师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蜷缩在柜子里,像一个在玩捉迷藏的过程中不小心睡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