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很放心你是不是?”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控制狂?”
“谁说我是控制狂了?”
“我感觉的,你很挂相的。”
“你还信那一套?并且你怎么总是把我想得很坏……”
李植当然以为他们今晚还要和他一起住。章小北本来想着已经不用了,但还有一些犹豫,觉得如果告诉他空调今天已经换好了,好像太快了一点,不合常理,又显得昨晚纯粹像出闹剧一样。并且现在知道李植也感染了,就更有些不放心起来,所以还是再住上几天。当然也巴不得赵鲤今晚再试一试,作为复检,但是太危险了。赵鲤那点脆弱的蚊身,真的禁不起一巴掌。
他飞速地想来想去,李植这人倒好像没事人似的,还在没心没肺地开玩笑。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有些醉意。雨早已经停了,天上飘着大朵大朵粉红的云,看得非常清楚,也更觉得如梦似幻起来。也只有在夏夜才能看到这么漂亮的云吧。
过马路的时候,李植先跑了过去。章小北和赵鲤停下来等红灯。他对赵鲤说:第一,今晚不要饮李植了,太危险,反正我知道结果了;第二,十二点的时候我去卫生间,你要拖着李植;第三,至于月光烟火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提,不要暴露我们变身的事就好。赵鲤笑道:怕白娘子变身,把许仙给吓死?章小北笑道:那你先变给你的王清平看。
回到房间,章小北趁两个人不在,悄悄拿起李植丢在地上的一件脏衬衫,凑到鼻前。
还是有味道的。
他真的感染了吗?当然比记忆中的淡一点,可是记忆怎么能作准呢。
“吃西瓜啦——”
李植的声音从门外蹦进来,人也跟着探了半个身子。章小北手一抖,衬衫从指尖滑落,落回地上。
李植笑了笑。那笑意很短,但也足够他脸红了。
西瓜是李植昨天买的,说是精心挑了好久。三个人便站在客厅吃西瓜。章小北吃了几口,只觉酸酸的,看看赵鲤的表情,也像是很难吃的,只有李植还在大口大口地啃,吃了一角又一角。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到他们两个都不动了,才终于停下来,把手上剩的那一角搁在桌上。
最后大半只瓜,全进了垃圾桶。
——竟然买回来一只烂西瓜。李植这人从来不会买东西。
十点钟,他们三个人躺在床上。
没有拉窗帘,因为还都不想睡。李植也果然请赵鲤躺在中间,像个尊贵的客人。空调也是很老了,嗡嗡地响着,有气无力,制冷当然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便只盖了两条薄毯子,李植一条,赵鲤和章小北一条。路灯隔过香樟树照到床上,是黄而丰腴的月光,在昨夜的雨里泡浓了,淌了一床。他们都举起玉臂,对着光看肌肤上细细的树影。也互相把手臂并到一起,比来比去,研究那些拼接的图案。无聊的男生啊,原来真的会这么无聊呢。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想到了这句。”李植一字一句地说。
“俗,这句诗都被用烂了。”章小北笑道。
赵鲤看了看章小北的手臂,说:“你起鸡皮疙瘩了啊。”
李植说:“起鸡皮疙瘩就说明很好啊,共鸣了。小北总是心口不一。”
章小北说:“尴尬也可以起鸡皮疙瘩啊。”
赵鲤说:“对了,你们知道这句诗不是林和靖原创的吗?”
章小北说:“知道,原句是‘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五代诗人江为写的。”
李植说:“姜伯约还会写诗?”
章小北说:“我说了是五代诗人啊。”
李植说:“我当然没你博古通今啊,并且这句好像也很一般啊。”
章小北说:“其实也只是后人的一种说法,不一定可信,因为也找不到江为的全诗,只有这么一句。”
赵鲤说:“好像‘落霞与孤鹜齐飞’这句也是化用的。”
章小北说:“这个就没问题,原句是庾信的‘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有全文。”
赵鲤说:“我这个吃货,怎么就想到了芝士奶盖和春旗豆腐。”
李植说:“天下文章一大抄啊。”
章小北说:“也看你能不能抄好改好了,好了就是千古名句。”
李植说:“我们今晚是‘樟影横斜水清浅,酒香浮动月黄昏’。”
章小北说:“就你这水平,不要再和我谈诗了。”
李植说:“那你说一句应景的嘛。”
章小北说:“我早想到了一句——自笑山中云卧客,一床林影类栖禽。”
李植说:“什么,你说我们是鸟?”
赵鲤说:“说到鸟,我忽然想到一首很应景的诗,刘伯温写的。”
李植说:“刘伯温还会写诗?”
章小北说:“你只会看打打杀杀的历史,刘基是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
赵鲤说:“这首诗是:三鸟翩翩海上来,一双飞去入瑶台。可怜铩羽空山里,独立寒枝怨野梅。”
李植说:“你在笑我落单?”
赵鲤说:“不是。”
李植说:“我问你们,现在这棵树上有几只鸟?”
章小北说:“你很无聊啊。”
赵鲤却认真答:“三只。”
李植说:“不对,是六只。”
章小北说:“低级趣味。”
赵鲤说:“三只大鸟,三只小鸟。”
章小北推一下赵鲤:“你还要和他一起无聊。”
李植摊手说:“我不知道啊,至少四只大鸟吧,至于另外两只是大还是小,我就不做评价了。”
赵鲤说:“让我看看是不是。我知道小北是敝帚,是小枝。”
章小北翻了个白眼:“你们还能正经一点嘛?”
但两个人已经扑腾到了一起,都格格笑着,你推我搡,薄毯子被蹬成一团。还以为会是一个阳春白雪的诗歌之夜,却又这样下里巴人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