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蔷薇还是枯萎了。周日早上还不到八点,大家都醒了,没有人赖床,一个个挤在窗前看放在窗台上的仙花。昨晚翟晓东专门找来一只细长小口的文艺风玻璃花瓶,明净得像一块冰,盛上梁园专门从禊泉拉过来的泉水,煮茶用的。大家都说这样的水养花总该没问题了吧。可不过才过了一夜,蔷薇就败了。
花瓣失了那层银白的月光,变得枯黄,薄薄地卷着边。花茎也软了,微微弯着,再也没有昨晚在石像手中的那股活气。
“我记得蔷薇是可以水培的。”猫猫歪着头说。
“但这当然不是普通的蔷薇。”宗亮淡淡接了一句。
“能水培也没用,需要种到人身上。”赵鲤说。
“小北可以尝一朵花试试。”李剑说。
“要吃吗?”章小北看了看不多的几朵花,到底先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绿叶的清苦。
“什么味道?”李植问。
“你自己尝尝。”章小北说着,倒帮他摘了一片花瓣。
李植接过去看了看,撕下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还给章小北:“舍不得吃,该留给你吃。”
章小北捏着那半片花瓣,心里想:其实就该你吃。
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转过身,把那半片递给赵鲤。
“肯定不是这样的治法,”赵鲤把那半片花瓣捧在手心,“再吃就吃完了。”
花瓶静静地立在窗台上,阳光透过来,照得瓶中水澄澈明亮,真如秋月霜空。可这样美的水,到底也不能留住这枝月光花。
大家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好再等等,期盼着花朵能重新振作起来。
下午的时候李剑走了,他还要去忙展览的事。
过了一会儿,宗亮也回去了。
章小北把他送到小区门口,顶着烈日又走回来。房间里只剩下李植和赵鲤了。李植靠着枕头打盹,赵鲤坐在床沿上翻手机。章小北站在门口,觉得屋子一下子空了许多,也很有些落寞的感觉,像一个盛会散场了。
他其实并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吵而浅薄,还要应付更多的东西。可这两天,几个人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倒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情味在里面。大家都是很好的人,相处起来没有压力。这种感觉,倒有点像他一直向往的那种彩虹公寓,虽然真正的公寓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只是梦想着能有这样一种舒缓的集体生活。
当然李剑猫猫他们都是直男。也许是因为李植的在场吧,章小北想。只要有他在,心里好像就能踏实些,就算身边都是直男,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正这样想着,李植倒又醒了,懒懒地翻了个身,又笑着调侃起他来:“你的小宗亮好像对爱情很有洁癖哎。”
“什么洁癖?”章小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话,而且还是关于自己的。
“他死活不和你睡一张床,非要睡地上。”李植笑道,“我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原来他是因为赵鲤也躺在床上,不高兴了,他不要和爱人之外的任何人分享一张床的。”
“你的脑子竟然一直在琢磨这个。”章小北苦笑道。
他倒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昨晚宗亮确实也是睡地板的,躺在李剑旁边。但当然不是因为李植说的理由。
“你在说我什么呢?”赵鲤也笑着抬起头来。
“因为你和我好了,小北吃醋了。”李植笑道,“所以就把宗亮叫过来气你,结果你好像没怎么生气。”
“是吗,章小北?”赵鲤假装这才发现的样子,笑着起身,一把将章小北抱了个满怀,手臂收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你可不能这样伤我的心啊。”
“别闹了。”章小北笑着要挣脱他。
李植大概也看不下去了,忽然笑着问他们:“还记得昨晚李剑说了什么吗?”
“他说了很多话啊,简直话痨。”章小北说。
“有一句,你肯定有印象,是从梁园回来之后,他说——”李植顿了顿,唇角忍不住上翘,“‘赵鲤和植子的身形很像,小北找人是有模板的。’”
章小北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嗔笑道:“他胡说,你也胡说。”
“我们就是很像啊。”李植站起来,拉赵鲤并肩比了比。两人果然差不多高,肩宽也相近。
“然后我就问李剑,那宗亮呢?”李植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得意,“他看了看我们两个——宗亮是文文静静的大学生模样,和我当然不像,但李剑看来看去,终于发现我们的耳型是一模一样的。我一看,还真是的呢。”
“戴着放大镜找,当然能找出相同。”章小北说。
“所以,”李植的目光落下来,“你是以我为模板的吧?”
“当然没有。”
“伤心啊。”李植夸张地捂住胸口,“你这个无情人,小恶男。”
“你也开始骂人了。”章小北笑起来 。他其实还不知道李植在说什么,只是笼统觉得这些词不好听。
聊累了,章小北也挤到床上午睡。睡了一会儿,又想到昨晚,六个人浴着濛濛溶溶的月光,就这样慵懒地躺在这个房间——韦老师等他们等到太晚,也就没回去。大家穿得那么少,离得那么近,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柔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住二楼,本来蚊虫也多,正迷迷糊糊睡着,忽然听到耳边蚊子叫,惊心动魄,还以为赵鲤又变身了,猛地睁眼,看见赵鲤还安安静静睡在旁边,也就又放心了。
睡醒了,起来打开电脑,匆匆过了一遍海上博物馆的方案。脑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放不进去,完全没有心思再修改了,便直接按了提交。
西晒已经落到了对面的楼上,一整天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月光蔷薇也整个地垂了下去,像是彻底断了气。
“难道要喂它人血?”赵鲤蹲在窗台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枝花,“血里不是有恶男病毒吗?”
“不许拿小北做实验。”李植的声音立刻跟上来,硬邦邦的。
赵鲤笑了,抬起头看他:“我还没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