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章小北在健身房见到阿波,倒算是一桩巧遇,因为不但知道了大鸟所谓的“一面之缘”,还意外得到了让月光蔷薇快速生长的灵感。
那灵感的闪现也真是无稽又曼妙——他因为旧颜重睹,久远的条件反射重启,下意识念起“习习谷风”,就像生锈的水龙头滴下几滴水,不想就一直淅淅沥沥漫了开来,直漫成一条无尽的喃喃之流。他一路碎碎念,上了趟卫生间,又穿插在肌肉与钢铁的丛林中,回到跑步机上时还在念。不过是短短的两句诗,就那样黏在舌尖,像嚼烂的甘蔗渣怎么也吐不干净,且又是弃妇诗,一遍遍在齿间碾过,只觉自己也成了一个在谷风中凌乱的影子,且还像祥林嫂那样喋喋不休,于是要换上一句来改改口味。搜索枯肠,忽然想到晋成公绥《啸赋》中有一句:“发徵则隆冬熙烝,骋羽则严霜夏凋,动商则秋霖春降,奏角则谷风鸣条……”是讲人们在啸歌时,用不同的调式会唤起不同的季节——按照阴阳五行,徵、羽、商、角分属火、水、金、木,代表夏、冬、秋、春,谷风即春风,鸣条是使树木枝条发出声响,所以奏角能引发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想到这里,他畅快地大叫一声,惊得韦老师和赵鲤都扭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章小北笑道,“我在学魏晋名士长啸。”
“你的速度最慢,当然还有余力长啸。”赵鲤笑道。
“是吗?”章小北便伸手去按加速键,把速度调到最高。他实在太兴奋了。
这晚,又抱了韦老师那件金秋烂漫的毛衣去阿波家。
“怎么还要去?”赵鲤问他,“在你房间里就可以了吧。”
“我要让月光蔷薇快点长。”
“你有办法了?”
“阿波家那么多神仙,总能想出办法。”
没有告诉赵鲤具体细节,因为简直说不出口,谷风的缘起还是太污了。
阿波已经睡下了。章小北照例不去注意那扇紧闭的房门,但心情已经比上次轻松多了。上次到底也没有怎样,他专心做事,看来还是能抵得住致命诱惑。
见了大鸟,都笑起来。
“我们刚刚见过了。”
“是啊,才见过面。”
“我来是想请你在森林里奏响角音。”章小北说。
“角音?”
“你是古琴,你一定知道怎么奏角音。”
“让我想想……”
“你还需要想。”章小北笑起来,“好像是‘琴上遗声久不弹’,已经忘了一样。”
“当然,‘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嘛,但今天我还是要‘不辞为君弹’。”大鸟说毕,便试着叫了几声。
章小北侧耳倾听,只觉房间里像铺上了一片青绿的瓷片,脆脆泠泠的。
“很好听啊。”这时一个紫衣仙子走到大鸟旁边。
大鸟那几声鸣叫因为不是说话,没有和章小北意念传音,所以被他听到了。
“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大鸟谦虚一句。
“今晚一定要唱给我们听听。”紫衣道。
“我要带他去柏树森林。”章小北着急道,生怕节外生枝。
紫衣仙子转过头,却原来是一个娇美少年,耳垂上悬着一只深紫镂空云纹的坠子,摇摇曳曳。章小北记得阿波背包上有这样一颗纽扣。看来这里都是故人。
“我们今晚还要听法师讲道。”紫衣开口说。
“我的事情很着急。”章小北不肯退让。
“我们也有自己的事情。”紫衣也咄咄逼人。
大鸟只好打圆场说:“我觉得在这里对着毛衣鸣叫就很好,让犀牛凿个孔洞,就可以响彻整个柏树森林。若进去里面,声音反而也就被局限在一小块地方了。”
章小北想了想,他本来也不太好意思再劳驾大鸟入幻。再说这紫衣少年也实在不好说话。
“可以试试。”紫衣终于松了口。
章小北便进了森林。寂寞的空林,也还是一片苍黄。柏树们列队站着,把一只只苍老的手伸向天空。
忽然,远远的,一个声音穿透了寂静。
是大鸟的角音。
只觉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远处飘了过来,荡悠悠的,穿过了那些沉积已久的死寂,慢慢绕上枯枝,一点一点渗进树皮里。
渐渐的,那角音大了起来,像从四面八方同时生长了出来,密密匝匝的。章小北站在林中,只觉像身处一座巨大的琴腹。
风不知从哪里吹来了,软软的,暖洋洋的,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
然后,他看到一棵枯树的枝条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从里面探出来一点嫩绿。极淡的,极柔的,像刚出生的婴孩睁开的第一眼。
只见那绿慢慢地舒展开来,细细的叶片像小小的手掌,怯生生地张开了。
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的绿点从枯枝上冒出来,像绿色的颜料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把灰白的枝干一条一条地染绿。
枯木正在生春。
章小北低下头,发现脚下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了野花,星星点点的,越来越多,越开越密,渐渐地连成一片,铺满了整个林间空地。
空气里开始有了水分,湿润,清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章小北忽然想起一句诗:“谷风丽百草,春华纷已白。”
谷风吹过这片死而复生的森林,吹过那些新生的绿叶和野花,把春日的消息一一都贴满了,而“嘉年时之淑清兮,美春阳以肇夏”,春光尚未看够,夏天已经涌来,转眼之间,森林郁郁葱葱,枝叶交叠成浓密的华盖,洒下了一地凉影。
白马也来了。它正站在那里,垂头啃一口脚下新冒出来的青草,比昨天见到时更壮实了一些,皮毛间隐约透出润泽的光。
章小北在木屋前见到柏公子。月光蔷薇花事已了,已经爬满了半个竹篱,绿叶森森了。
“明天种子应该就成熟了。”柏公子蹲下来看了看花托底部鼓起的青绿色苞囊。
第二天章小北过来,大鸟继续在洞外奏乐。
章小北和柏公子蹲在竹篱前,把种子埋进松软的泥土里,覆上薄薄一层土,用手掌轻轻压实。
他们不约而同地合起了手掌,垂着眼睛,像两个在神前祈祷的孩子。章小北忽然想起动画片《龙猫》里面种橡树的情节,便学龙猫作法,把手举过头顶,像猫耳朵一样向两边撑开。柏公子看到,随即也笑了,转身回屋拿了一把雨伞,撑开,不停地向上举动。韦老师当然看过《龙猫》,知道那个画面。
两个人就这样傻乎乎地念咒,相视而笑。林间的风混着角音,穿过竹篱,蔷薇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替他们催促什么。
可是等了很久,泥土还是安安静静的。
什么也没有发生。
章小北吃完柏公子做的紫薇松萝柏叶粥,躺回阿波客厅的地板上。他恋恋了片刻。想到每次游柏树森林,都要爬入韦老师的毛衣,但又并不是在毛衣中复原的,不像那次在梁园里撑爆靴子,整个人狼狈地胀回原形。那他到底是怎么出来的?迷迷糊糊地想着,大约每次用完柏树餐,便会下意识地爬出来,像一种身体的本能?也真是各有各的规则,荒诞却又自洽,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这时,阿波忽然推开房门,光着脚走了出来。
章小北心里一紧,连忙一滚,藏到茶几和沙发中间。
阿波走到茶几边,一眼看到那件毛衣,拿起来翻了翻。他没出声,转身到门口按亮了灯,白光照得客厅一片惨淡。他站在光里,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章小北已经贴地钻进了沙发底下。还好是高脚沙发,他刚好能藏进去,屏着息,一动不动。
阿波走过去,把大门拉开了。
章小北心里咯噔一下——赵鲤还在外面。
门外静悄悄的,什么声响也没有。
阿波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顺手也关了灯,屋里重新沉入黑暗。光脚声响了几步,房门咯吱一声,随即一切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