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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猩红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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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亮引着阿波,一直到了顶楼。消防门已经被他们预先推开。上了天台,他又在阿波面前舞了一会儿,然后翻过女墙,缓缓向下飘落——穿过三楼与四楼之间的那一扇窗,落回自己叠好的衣物上,微光一敛,变回了人身。

在光影略显涣散的宴会上,章小北见到了大鸟。

“我真想你。”章小北说。

大鸟正在打盹,埋身在一大片藤蔓之中,听了章小北的来意后,便叫来了犀牛。

犀牛比上次显得清瘦了些,周身银箔似的光泽也暗淡了些,好像刚从很深的梦里跋涉回来。它问了章小北的住处,告诉他把蔷薇种子埋在浣衣湖旁的某棵柏树下面,它会去打开通道,在两个世界间递送种子。

翌日,章小北要来韦老师一件T恤,进了森林,如约埋好种子。

醒来后,章小北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只见那袋种子正静静躺在里面。他嗅了嗅指尖,上面还残留着泥土的潮气和草木的清气。

过了几天是宗亮生日。宗亮叫了几个朋友去唱K,章小北也去了。中间送上来一只肌肉猛男图案的蛋糕,几个人一拥而上,疯狂往宗亮脸上抹,笑声拥挤在七彩的音乐里。章小北坐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忽然就想要流泪了。

想到去年还准备和赵鲤一起过生日——一个人不用过,两个人正好有理由一起过。他们生日在深秋,也和李叔同是同一天,想到“生来未藉东风力”(李叔同《咏菊》句),也正好抱团取暖。但后来因为各种事情还是落空了。不想以后就再也不可能了——赵鲤永远消失了。手机里只剩下一条空空的号码,按下去是永无止境的忙音,像拨进一场永远不会散去的雾。

章小北中午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总是避免和女同事坐一桌,因为她们的话题永远围绕着恋爱和养娃。这天他不小心又和她们坐在一起了。

英子来了。英子来了总是好的。她大龄未婚,其他人总会避讳一点。

于是她们便聊起了医美。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医美项目了,”英子笑道,“我最大的程度就是走微针疏通毛孔,打水光针和果酸,打激光嫩肤……5年前买了一万八的疗程项目卡治疗皮肤毛孔堵塞、容易长痘发炎的问题,至今有一些都还没做完。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科技医美了,开始回归中医养生,回归原生态自然美。”

章小北坐在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听着。他把要点记在心里,对英子做了盖棺定论,也不管她后面再说什么。他准备抽空告诉李植:你那位英子姐做过医美的,她不是原生态的了——你愿意要这样的她?

他同时也注意到,英子的状态比以前好多了,像被什么东西滋润过了,不再是以前那副紧绷绷的模样。她以前是个工作狂,像上紧了的发条,一刻也松不下来。现在她有了自己的生活,会在朋友圈分享一些日常,比如傍晚路过河边时随手拍下的一截云。

难道,是因为恋爱了?

“虽然忙起来周六日还是会加班,”英子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笑,“但也会定期去足疗,泡泡脚,养生馆按摩一下,美容院做做护肤。”

“有时候周末也会躺平,在家里打扫卫生、定期断舍离,睡觉、刷刷手机。”

“没有固定,随心所欲,想去图书馆看书就去,想去旅行就去。”

……

他和英子渐渐疏远了。其实以前也没怎么好,以前是英子愿意亲近他。

海上博物馆的方案又经过几轮评审,最后还是选定了他的冰山。他很有些意外。如果一切顺利,一年后就落成了。这还是他第一个落地的大型公建项目。他在心里给自己放了一场无声的烟花。

夏天的时候,他又接了一个稻田综合体项目,和禾无忌到乡下出差。夜里,深绿的田野上浮起一大片萤火,和着阁阁的蛙声。过了两天,禾无忌先回去了,章小北叫宗亮过来一起住了几天,泡露天温泉。

“你变成萤火虫,它们知道你是假的吗?”章小北靠着池边的石头,半张脸浸在氤氲的水汽里。

“当然不知道。”

“那你要小心,”章小北侧过脸促狭地笑道,“别被萤火虫公主抢亲,做了驸马爷。”

“那也是太子来抢我。”宗亮笑着推了他一把。水花溅起来,落在他们肩上,又滑下去。他们头顶上浮游的萤火虫轻轻晃动着,仿佛都听懂了似的,那样雀跃,又像是在替这个夏天悄悄记下一笔。

李植回来了。

还是英子告诉章小北的,说李植要请她吃饭,“我问他要不要叫你,他说,那就叫吧。”

章小北听了心里不是很舒服,但还是去了。李植不在的这半年多,他觉得自己像到了偏远的乡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他心里,李植就像超市里一排稳稳当当的大货架,上面什么都有,琳琅满目,让他予求予取,给他很丰盈的感觉。乡下没有超市。

推开餐厅的门,看到李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翻菜单,那一瞬间,只觉所有的荒凉都退远了。

章小北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问他:“月光蔷薇开花了吗?”

“开了。”李植淡淡地回答。

他忽然不知道要怎样再说下去。

他盯着李植的手臂看了一会儿。细细的汗毛,暖黄的灯光在上面镀了一层薄薄的边。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很熟悉,是李植身上那种干净阳光的味道,混着餐厅里柠檬水和烤面包的气味。他有些恍惚。

原来他好了,他想。

其实他知道李植没有中毒。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好好看看李植。

“你的开花了吗?”李植忽然问。

“也开了。”章小北道。

“噢。”

英子来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李植从包里掏出那本书还给她——是《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卷,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

“完全看不进去,”他说,“但还是逼着自己看完了。”

英子接过来,随手一翻,书页间滑出一枝蔷薇,开了四五朵花,血红色的,仿佛凝住的暗流。

李植的花竟然不是白的。看来没有中毒的人开红花?

“这是什么?”英子拈起那枝花。

“我的心血。”李植笑了笑。

“也是我用心血培育出来的。”章小北心里大叫,想告诉他们,但是到底也没有说出口。他感觉到他们并不在意他。

那晚回到家,章小北坐在黑暗里,想哭,却始终没有眼泪。他觉得李植完全变了。就算他们之间不是爱,却连以前那种“假惺惺”的爱也没有了。连兄弟情也淡了。

是芝麻片糖上面有什么巫力吗?

有次英子把那本书带到了办公室。章小北看到了,等了好几天,终于下定了决心,趁着英子不在,把那枝干花偷走了。

“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他想。

英子和李植却似乎真的好起来了,像糖炒粘米粑粑。章小北刻意屏蔽他们的消息,却总是能不经意能听到,简直躲也躲不掉。

又过了一年。春天的时候,听说他们准备拍婚纱照了。

但是到了夏天,又不见有动静。他心里存着一些希冀,艰难地支撑着,终于听说李植要结婚了——

“噢。”他应了一声。

“和艾蕙。”

是一个五十岁的昆曲演员。

“这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宗亮听说了,笑起来,“老了就随便找个人嫁了。”

寻常百姓。章小北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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