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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岁岁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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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博物馆落成了。那天晚上有烟花秀,六月初夏的天气,刚下过一场雨,在海边看冰山花火想必是一件很惬意的事。章小北忽然想叫李植来看,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因为想到三年前他们一起在这里看过月光烟火。旧梦总是很动人,他们不必非要相爱。

英子休了半个月的假,算起来今天刚好结束,不知道会不会来。她来李植多半就会陪着。章小北已经好久没给李植打过电话了,这晚也不想冒昧打过去。他只好默默期待着。英子现在是景观二部的主任,自己部里的明星项目,应该会来捧场。

时间还早,章小北站在海堤上,吹着晚风,看夕阳把自己的影子投在海面上。天色怎么也不暗下去,好像永远不会落幕一样,但心里明明知道这已经是暮色了。风吹的眼睛有点湿,人渐渐多了起来,广播里正放着一支钢琴曲,细细碎碎的,很适合回忆的旋律,像在陪他一起走着这截走不完的黄昏路。

他想起去年李植从芝麻片糖上回来,和英子如胶似漆的爱——

……

去年秋天的时候,英子过生日,李植在摇曳的烛光中对章小北说:“我们这次是认真的,在梁园那次只是想气你。”

“气我?”章小北这时听到,也还是有些莫名其妙,尽管和英子的说法一模一样——他们是“同盟关系”,“觉得这样很有趣,也有点解气”。

“现在觉得完全没必要——”李植笑了笑,“那时候好傻啊,我不爱你,却总喜欢假装很爱你。”

“有你这样说话的?”英子笑道,“平白无故去伤人心。”

“没有啊,我也没喜欢过他。”章小北笑道。

但他当然伤心。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生涩又钝痛,趁着英子吹熄蜡烛的片刻赶快擦一下眼泪。真是不可理喻。他知道李植没中毒之后曾波澜不惊地告诉自己:“不是因为李植不是恶男,而是因为我们之间并不是恋人关系,所以李植的开关没有打开。”现在明确知道了他们不是恋人,却又不能接受。

章小北觉得那一阵是他最悲惨的时光。

他想找人倾诉,但圈子里认识的人实在不多,想来想去,最后去找了孟润学。孟润学这几年做私家侦探,抓出轨美男子抓上了瘾,日程排得密密麻麻。章小北开口了,他倒也忙里偷闲挤出来一晚,让章小北躺在自己怀里尽情哭。其实真正躺下去,也没有什么可哭的,章小北便听他讲那些案子,一个接一个的故事,是一碟碟端上来又撤下去的菜品,精致,香艳,他的“奸夫美学”。

鹿角已经发育完成了,戴着一头玲珑的金枝,去哪里都不太方便。还好有宗亮在,会给章小北一些旧书。书上有宗亮密密麻麻的笔记,“手泽存焉尔”。他嗅着淡淡霉味的书香,也很觉得餍足。

有时候会想起赵鲤。他笑着想:如果哪天重逢了,互道寒暄,我就对他说,我现在过得很好,毕竟旧书可比鞋袜高雅多了。

十月的时候,章小北带了一本宗亮的旧教材回老家。他每次回老家都要带上一些“深夜盒饭”,以便在家里吃。他没打算在老家寻找美食。无聊的小城,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他只呆在自己的房间,过自己的夜晚。

母亲看到了那本书,慈笑着问他:“怎么还要学习?”母亲总怕他太累了。但这些年母亲过得神魂颠倒的,又老了,越来越像一个陌生人了。

她竟然不认识我写的字了,还以为这是我的书,章小北有些惘然地想。

这晚变身回来,翻着朋友圈,看到李植也回来了,发了一张淇河边的照片。

“你回来了?”他给李植发消息。

“看到你昨天去淇河了,今天我就也去了。”

“因为我看云好看,我才去的。今天我也去了。”

“没看到你。我捡完花生遇到雨,车右边下大雨,车左边大太阳高高挂着,很有趣。”

“我今天去的时候还没下雨。”

第二天李植约他出来。章小北还以为会遇到英子,却只是李植一个人。他们吃了一顿饭,李植要请他去做奶浴。

“不去,嫌烫。”

“现在奶浴的床本身就是热的啦,不用像过去一盆热水浇上去。”

“那也不想去。”

“现在用的奶也都是鲜榨的了,不是以前那种老式的袋装奶。”

“那也不想去。”

“那我就一个人去了,听说现在有个手法很好的大叔。”李植看着他笑了笑。

“我不去。”章小北觉得有点无聊了。

“看你,还脸红,我是说真的。”李植笑道,“我遇到手法最好的大叔,是多年前的大众洗浴,红色的染发,脾气不好,总和别人吵架,干不长久,但他对客户好。我还特意留的电话,多年不联系了,后来又遇到一个手法特别好的,干干也没影了……”

他们在路口分开了。他们当然只是普通朋友,因为只有纯哥们儿才会约着一起去洗澡。

N城房间里那株紫藤爬藤后就一直长得不好,但是也不死去。李植一直想要一株非隐园的紫藤,那年他们游园的时候又提起,章小北便留心收集了几颗紫藤种子,在房间里种下去,但后来一直没有想到要告诉他。李植到他房间那几次,他也总没有想起说,大概因为长得实在太难看了,所以在意识中先屏蔽掉了。

这年清明,章小北一个人去爬大青山,收拾背包的时候把那株紫藤也带上,“放归深山”了。他想着没有必要再留着它。专门种给李植的,到底是自作多情了。

……

花火腾空,映亮孤绝的冰山。禾无忌站在山脚下,正和一群嘉宾周旋。他不知道这座冰山是由他而生,章小北笑着想。一弯纤月挂在海上,因为角度低,有一种“月球错觉”,所以看上去非常大,像把金光铮亮的长钩钩住了冰山,想要曳动它前行。

英子来了。五彩的火光涂上着她的脸庞,一片淋漓淌恍,但章小北还是看出来她瘦了很多。

“你病了?”章小北问。

“没有。”

过了一会儿,英子忽然说:“李植要结婚了——”海风吹动她齐肩的短发,她理了一理。

“噢。”

“和艾蕙。”

“艾蕙?”

“那年在梁园时的一个太太,不过你一定不记得。”

章小北顾不上去回忆。他只觉得很畅快。这时一朵“甲第千门锦绣堆”爆开了,朱朱白白,黄黄紫紫,一屏喷涌的繁花横在天上,回风叠浪,徐徐洋洋。李植要和一个老阿姨结婚了,总归是好事,他笑着想,比和英子结婚要好——李植和英子在一起是无懈可击的。章小北像瞬间攻守易位了一样,忽然开始可怜起李植来。

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他有些满足地想。

我怎么这样坏起来,他又笑自己的卑微心理。

过了大半个月,七月中旬的时候,一个周末李植忽然打电话给章小北,要他腾出一个下午和晚上陪他,“今晚有一场重要的湖上考试,关系到我和蕙姐能不能结婚——我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章小北故作诧异,重新听了一遍李植和艾蕙的浪漫史。

其实完全不浪漫,至少章小北不这样觉得。女大男小,在常人眼中到底是一桩错配的爱情。这个世界对于爱情的想象总是窄得可怜,也只有少年人的热烈痴缠才配得上。且不说个中世俗的计算与权衡,人老了是连动情都会显得不合时宜,因为总会让人有一些毛毛的阴湿感。

所以赵鲤才会有年龄焦虑,章小北想。

他把李植的事情告诉宗亮的时候,宗亮也笑,说资源总是通过体/液接力流动的——他默认了艾蕙很有钱。又说到了“旧时王谢堂前燕”这句诗。

艾蕙以前唱过昆曲,后来零星演过一些电影。人还是很漂亮的,无可指摘。婚纱照不知怎么在网上流出来了。李植在照片里有些不太上相,显得略僵。有人评论:这个小鲜肉倒像冰箱里面冻了十几年的库存肉。

“这男的长得像地产中介,保险员,酒店前台,汽车销售,外卖小哥,快递小哥,理发店托尼老师,保安,工地工人,等等等等。”

“看面相感觉是那种很精明很会哄人很会提供情绪价值的主内男。”

这些恶语李植当然都能看得见。

那天下午,溽暑蒸着整座城。章小北去了一个项目办事,忙完已经快四点了,李植开车去那里接他,等了好一会儿。章小北出来的时候,李植刚好去买烟。那个烟酒店在街对面的一个高台上。他看到李植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盒烟顺着台阶往下走。阳光毒辣,直直打在他身上,整个人被勾出了一道厚厚的黑边,映着台阶一晃一晃的,很像是古早的像素动画,却也显得十分俊朗。

“还以为你会去月亮上猫夏,原来还在N城。”章小北随意说。

“我好久没去月球了。”

李植站在骄阳下抽了几口烟,忽然说,“你的鞋子还挺好看的。”

“我的鞋子?”

章小北低头看自己新买的小白鞋。

“是我脚上穿的这双——认不出来了?”

一双浅蓝色的气垫鞋,鞋底微微泛黄……章小北很快就认出来了,是几年前他在阿波家门口丢的那双。裤子也很有些眼熟,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虽然在李植身上已经完全改变了气质——像收短了一截,裤脚悬在脚踝上方,显得腿格外的长,露出来一大段印花白袜,倒也有种刚好踏进潮流里的自在。就连那双白袜也像是他的,因为印象中李植不穿白袜。李植现在这一身,也只有那件宽大的旧白棉T恤是他自己的,领口松松垮垮地张着,横出一大截锁骨,晾在午后的暑气里,慵懒又清瘦。

“还是你的衣服有品位。我的都穿破了,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

“……”

“也没有好看的衣服,要不是因为你的那件是春秋天的长袖,我也就穿上了。我们现在去商场,你帮我参谋一个。”

章小北完全听不进去。他感觉自己已经塌陷了。“李植爱我。”他心里只管大叫。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韦老师打电话告诉他:“有个没有中毒的人种下月光蔷薇,开出来红花,然后他发现,自己再也没办法爱最喜欢的那个人了。你千万不要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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