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北那时听了,马上想到李植,但也没有多想。每个人都有挚爱吧,他告诉自己,所以李植就把他的挚爱给清理掉了,然后就腾出手来爱上了下一个:英子。
他没有想到那个挚爱会是自己。
这天看到自己的衣服,忽然明白了。
收藏衣服,很明显的爱的证据。
也知道了那晚在阿波家门口的宿命冤家,是李植。
原来我也爱他,他悲哀地想。
此时此刻,他才确定了他们互相爱恋。但已经晚了,月光花已经开过一年多了。
难怪从芝麻片糖回来,李植一下子就变了。
月光蔷薇,Moonlight Rose,缩写MR——先生花。倒不如叫Murderer Rose——谋杀蔷薇。中毒的人疗毒,无毒的人噬爱,这谋杀爱情的月光花!
章小北觉得好笑:你出生入死,在几个世界出将入相,热热闹闹,只为让李植不爱你。
韦老师那个谋杀蔷薇的故事,发生得太晚了。他责怪那个人怎么不早一点试出来,以给他前车之鉴。
上了车。一股熟悉的香气裹上来。章小北眼睛有些湿润。他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但一闻就知道是属于李植的。不过是李植随手买的一种车载香薰,但一旦和李植的呼吸交融,就被驯化了。
李植的气息里,总有一种让他安心的、熟稔的东西,就像闭目坐在某个熟悉的角落里,知道不会有意外,知道一切都会被接住。窗外街景往后滑去,凉风从空调口吹出来,吹在脸上凉凉的。章小北贪念着这种味道,呼吸着。这是陪伴的气味——温润,柔软,像冬夜炉火旁的旧毛毯,像旧毛毯上留下的阳光。可他知道,李植不会再陪他了。
“你总也不学开车。”李植笑道。
章小北说前座太晒,坐了后排。李植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冬日穿过灰玻璃的日光,已经完全不烫了,但章小北还是让它直直地落了进来。
他们逛了一家男装店,很快就挑了一件冰丝淡紫色条纹衬衫。
“真的很好看。”
章小北盯着看了一会儿。李植把衣摆随意地扎进裤腰里,又在腰侧堆出几道风流的褶。
“是吗?”李植笑道,“看我这么久。你不是说,我就是一坨肉而已吗?”
那洋洋得意的语气,真的是臭直男的德性了。
傍晚,他们到了翡湖公园。沿湖一直走了许久,最后挑了一片荷花最多的地方,坐在岸边的柳荫下。他们靠着一方石碑,是刻着“早知一笑难如此,剩判年光醉不归”的那座。红莲密密地开着,刺目的花影落在水面上,被涟漪揉散了,又聚拢,晃得像一池血水。空气里浮着莲叶的腥气。
“也不知道以前怎么会那么喜欢你。”李植忽然柔声笑道。
“噢。”章小北应了一声。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定会极力否认。他觉得自己怎么会那么傻,就这样和李植生生错过了。
“但是你不承认爱我。”李植又笑道。
“噢。”章小北仍是一声无字回应。
“不知怎么回事,在你面前我就变得很胆小,要一点一点地试探,因为怕碰壁,怕伤心。我和女生谈恋爱总是很大胆,很大无畏的。”
“你还胆小啊。”章小北笑道。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回了一些李植和他拉扯的画面,也到底觉得李植不够直接起来——果然是胆小的。
“你知道我那晚的心情吗……”是说野渡酒吧的那一次。
面着一池红莲,李植怎么会忽然向他回忆这些?章小北简直诧异。不是已经不爱他了吗,为什么还要怀旧?
过了一会儿他方始恍然:因为李植有求于他,所以想要拉一拉感情。到底还是臭直男的拙劣把戏。
“从野渡那晚起,我对你就彻底灰心了,不再抱有希望了……后来,我就只剩下祈祷……祈祷你快点找到你的如意郎君……”
“我没有发现,我觉得你还是老样子。”
“其实试探的触角永远地缩了回去。”
“噢。”
“但是看到你找到了如意郎君,又会很难受——那年夏天,你住我家那几天,看到你和那个叫什么鲤鱼的男生好,真的好难过。”
“我们只是好朋友。”
“我一看就来气。我不懂你们那些关系”
“所以你就是个神经大条的直男啊,不适合这些细腻的感情。”
章小北凄迷地笑道。天色渐渐地暗下去,红莲变成了一片猩红。他顶喜欢这样的氛围,他想一直这样听下去,也算是得到一种补偿。
不想李植忽然笑道:“不过都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幼稚的迷梦。”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
五个字——“幼稚的迷梦”——一下子便将那么多辗转的、掂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囫囵打包扔掉了。那样轻飘飘的,像此刻他拍掉裤子上的灰。章小北简直生气。直男的自尊心果然够强,不许自己长时间地卑微下去,眨眼的工夫已经烘干了潮湿的情绪,脸上又明亮起来,有一种“还看今朝”的自足。
这样迫不及待地提前自愈,不怕等下他不帮他?
章小北没有站起来。李植只好又笑着坐下去。
他看到李植的颈晃着一颗金豆。他知道李植已经好久没戴了,今晚专门戴上,当然也是做给他看的。
“你还戴着我的金豆。”章小北说。
他大概知道李植会怎样回答——“因为这是你的东西”。知道是假话,但是愿意听。
不想李植却笑道:“因为我发现它可以辟暑。”一面低头用指尖轻轻拨弄那颗金豆。
禾无忌的帝流浆,当然能够使肌肤生凉。
荷花的红色更浓了,暗红、赭红、沉红,像凝住的旧血。风从湖面吹过来,拂过章小北微微发烫的眼眶。
“我现在挺坏的,风流成性。”李植又自责起来,但已经和章小北无关了,“我以为会和英子会长久。不行。我还在要在外面玩。后来遇到蕙姐,觉得也许她能拘束住我,让我的危害小一点。她也很懂我。”
“婚前协议怎么写的?”
章小北想刺他一下。
“你怎么也把人想得这么坏。”李植笑道。
说完,他猝不及防地给章小北来了一个摸头杀,掌心贴着发顶,指尖轻轻拢了拢,带着一种温柔。章小北没有躲,他坐在那里,任由那手掌落着。李植的手腕处有淡淡香烟的味道,很好闻。只有健康的人才会有好闻的烟味,那味道不但侵袭不了他,还会为他所用。烟草的旧称??是淡巴菰,tobacc的音译,他喜欢把这种好闻的烟味叫淡巴菰味,是一种美化的叫法,因为听起来像一种神秘的植物。
天光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往后退,湖面仿佛一面正在被轻轻合下去的铜镜,合下去,合下去,终于合到了底,咔哒一声。
路灯下,章小北看到李植脸上有一片薄薄的阴影。他记不太清楚了,这阴影仿佛白天也有,只是现在更明显一些,让他注意到了。他忽然想起那年李植讲的月海之浪。李植好像已经趟进那浪里了。章小北像在眼睁睁地看着月浪从天上漫过来,不声不响地,一寸一寸地没过他的脚踝、他的腰、他的锁骨,最后是那张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脸。章小北想伸手去拉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看着那片阴影慢慢加深,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把李植完全握进自己的掌心。
小钟忽然打来电话,要章小北发给他一张资料图。章小北翻找着手机相册,不想被李植看到了那张甲虫照片——那年他额上刚长出来红宝石,要赵鲤帮他拍的那张。
“好漂亮的甲虫啊。”李植兴致盎然地说。
李植看到了真实的他,却并不知道那是他。
艾蕙来了。李植连忙帮他戴上微型耳机,“作弊神器,等下就靠你了。”
“为什么要作弊?”章小北问。
“因为这场戏很重要。”
李植租了一条游船,和艾蕙漂在暗沉沉的夏夜的湖上。
十二点了,章小北变成甲虫。袋子里有李植的旧衣服,他从容地爬了进去……
翌日,他一直睡到午后。窗外骄阳似火,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座滚烫的铁皮屋顶,末日电影里的场景。他顶着毒日头出去吃了一碗面,又走回来,坐在房间里,拉上窗帘,日影朦朦胧胧地照进来,像阳光终于有了些人间情愫似的,让他心里很有些恋恋的。
他总是这样,在眼前用上一层温润的滤镜,把一切都遮蔽,都柔化,放入自己的情感舒适区。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伸手把窗帘猛地拉开。光线重新涌入,带着莽撞的炽烈,劈向他自欺的膜。李植曾经的烈日灼心,他没有看,现在想看了,却只剩下烈日灼心。
他忽然哭了起来。本来也没指望李植真会爱他。哭什么!
昨天李植买衣服的购物袋被他拿了回来,放在一面镜子前。袋子上画了一朵工笔的莲花,此刻反射在镜子里,又经过泪水的烘托,倒像散成了千朵万朵,层层叠叠开在一小片玻璃里,仿佛昨夜湖上的红莲。“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他想到了李白的这句诗。镜中花当然不会香,诗人却偏要这样变换光影的魔术,只截图水镜中倒映的荷花,再配上扑鼻的香气,便有一种异样的美感。
他以前也是这样,一直盯着镜子看,看,看久了,以为李植本来就住在镜子里。他忘了镜外还有一个真实的他,带着人间的温度,带着艳阳的气息,带着一条旧毛巾和一双穿旧了的球鞋。现在好了,他真的进镜子里了,成了名副其实的镜中花。他再也触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