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蕙那天先去N大看了儿子,所以晚上姗姗来迟。湖畔暑热异常,她要李植租了一条最古朴的游船,然后向荷花浦慢慢划去。两岸还有些零星的灯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像船正在驶入一个被遗忘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湖面上黑压压地出现了一堵荷墙,高过人头,大朵大朵的荷花在墙隙绽笑。
“准备好了吗?”她笑着问李植。
“好了。”李植胸有成竹地说。
两天前她躺在床上对李植说,想要去翡湖赏荷,在船上玩飞花令。李植听了便笑:“这是苏小妹三难新郎吗?”
“是啊,”她轻快地说,“不过这一关就不和你结婚。”
话是玩笑,李植当然知道,但也会当真去准备。她挺喜欢李植这点。
水沉沉的夜色中,李植看上去更像李伦了。那暗光里的眉眼与轮廓,就像一幅被时间洗淡了的旧画,露出底下更深处的痕迹。那是上一代人的面容。
果然是父子。
三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她所在的乐团商量好去N城做毕业旅行,最后只去了八个人,其中六个还是三对情侣,她和李伦只好建立短暂的同盟关系,以对抗这六人的甜蜜袭击。她尤其成为他的摄影师,每到一处,他便把相机递过来,笑着倒退几步,在景里站好,“还是你拍的漂亮。”他完全不懂构图,给她拍出的每张照片都有败兴之处。她看着那些歪斜的照片,却并不遗憾,反倒觉得可贵,因为那是出自他之手,是他裁剪过的世界。
也正是在他的大力吹捧下,所有合影都成了她的事。她调距离,对焦点,数三二一,快门落下时总是站在镜头后面,以至于她竟没有一次和李伦同时走入画框,也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大家都笑着,催她快拍,拍完了就散开,各自去牵着各自的手。
那几天风光真好,游完翡湖意犹未尽,马上又游一次。他坐乌篷船,当怀抱大一朵荷花。
“这么大,太大了。”他惊诧地笑。
“别动!别动!”她发号施令,隔着相机久久注目着他。
全世界的阳光都躺在他怀中。全世界最幸福的阳光,最幸福的荷花。按下快门,把时间的铁闸重重关上,他的又一个瞬间被封存。她忽然嫉妒这片阳光,这朵荷花,它们可以和他永远呆在这一帧里,不必离去。
最后一天,他们又来了翡湖。李伦还是那件胭脂红的格子衫,左手叉腰,右手扶一棵绿意丰盈的树。她闭一只眼透过快门看他。古老的太阳自他背后涌出。那天本是阴雨天气,游客寥落,但天公作美在她拍照的一刻收晴,阳光漫过湖面,漫过他的边缘。于是渐渐融化,逆光过度,成为一片剪影。
照片洗出来后他笑:“这张没照好。”
随手撕作两半丢掉了。
她没有说话,等他走远了,弯腰把那两张纸片捡了起来,收进随身的书页间。
那便是她唯一拿到的关于李伦的照片。
大前年她来N城,在梁园里见到李植,心里一爆。那天她穿一件绛紫色藤花拂浪菰叶翻风的褙子。
第二天,她一个人弯到翡湖,躞蹀的游魂般——那次毕业旅行以来,这还是第一次重游——浅浅的上午的阳光,湖水如镜般隐约无形的浩淼,唯见远处淡抹的山,孤寂的塔。她按图索骥找到照片中的树,原来是一株老梅,正粉馥馥开一树小花。今年的梅花倒开得这么晚?她有些差异。只见那细细浑圆的重瓣,扎出嫩白的蕊须,顶尖一粒鹅黄的花粉,便那样纷纷从枝条间绽出。
她扶住李伦曾经扶过的地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牵手?
三十多年的迷梦错乱,颠倒曲折,回想起来还是李伦这朵白月光最净。这晚,和李植荡在翡湖上,水波推着船,船推着荷叶,与李伦的旧事同韵,但是轻轻一逗,却可以无限演绎——
她准备了一瓶清酒,饮器讲究,是在京都买的清水烧赤青梅小酒杯,摆在船中间。“飞花令太简单,我们不如来换一个吧。”她太陶醉,临时想要增加难度,“要是描写荷花的诗词,要句意相连,要押韵。输者罚酒。”
她先起了一句:“远忆荷花浦。”
“藕花菱蔓满重湖。”李植笑答,如信手拈来。
她点头称许:“就是这样说。不愧是学霸。”
下面该李植起一句,他清了清嗓子,说:“菡萏香销翠叶残。”
她念道:“败荷枯苇夕阳天。最怜红粉几条痕,”
李植便道:“卷舒开合任天真。藕田成片傍湖边,”
她笑道:“十里锦香看不断。露重花多香不销,”
李植笑着轻轻推回去:“贴波不碍画船摇。守得莲开结伴游,”
她缓缓吟道:“宜著蓑翁泛小舟。雨声滴碎荷声,”
李植这里接不上了。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倒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一阵风笑着跑过去,把荷叶翻了一翻,又翻了一翻,铺陈出湖水淡淡的潮腥气。
她在月色中凝望他——一袭淡紫的衬衫,在夜色中被洗得更淡了,泛着微凉的清光,倒像一袭白衫,而他便像一只白鹤,落在了水中央。
“猜人白鸟映荷窥。”他又起了一句,像是从她心里偷出来的。
“想要难倒我?”她掩口胡卢,“我也来句俏皮的——小荷障面避斜晖。”然后又说了同一韵:“风翻半浦乱荷背,”笑着等他“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