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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番外·湖上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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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李植搔首半日,怏怏地笑起来,正要去拿酒杯,忽然大叫一句“浪溅荷心圆又碎”,逃过一劫,然后得意地说:“芙蓉泣恨红铅落,”

“折荷寸寸闲池阁。罗衣垂绿川,”她念道。

“荡漾不成圆。应为洛神波上袜,”李植笑道。

“金谷楼前马嵬下。”她低低接了一句,声音软下来,有些悲哀的雾气。

李植却质疑了起来:“这句是说荷花?”

“怎么不是?”她淡淡地讲,“唐崔橹的《残莲花》,‘金谷楼前马嵬下,世间殊色一般悲’,连用两个典故来共情残荷。”

“我那句可没说残荷。”他还要进攻。

“传说马嵬坡遗有贵妃的绣袜,难道跟‘洛神波上袜’接不上?”

她到底要比他老辣。他被驳倒了,哑口无言,只好默笑。他看着她,瞳孔里亮汪汪的,盛满了认输后的窘迫和那种不由自主的仰慕。

“这么贴切都看不出来,”她笑着说,“该罚一大杯。”

她猜他存货已空。果然,再对下去已是碾压之势。他冲撞半晌,错误百出,一瓶清酒很快就见了底。她笑得很畅快,带着一点攻城略地后的酣然:“终于可以收兵了。再说一句就结束吧——叶百叠,蕊千重。”顿了顿,又补了一个条件,“要余韵袅袅的哦。”

他凝思片刻,然后开口说:“一夕练塘东。”

湖上游船渐渐稀少,湖水偶尔发一声闷响,像在梦呓一样,嘴巴里动一下,复又安静下来。“南楼未归客,一夕练塘东。”这凄凉等待的结句正中她的心怀,果然够余韵袅袅的。哀愁织了起来,像不再唱一唱什么就不够通透似的。

“读过温庭筠的《江南曲》吗?”

“读过。”

“那倒不用再给你讲词了。”

她轻声唱了起来:“妾家白苹浦,日上芙蓉楫。轧轧摇桨声,移舟入茭叶。溪长茭叶深,作底难相寻。避郎郎不见,鸂鶒自浮沉。拾萍萍无根,采莲莲有子。不作浮萍生,宁作藕花死……”

是她亲手制的曲,旋律复杂,那时候李伦吹几遍倒已经上手。有天晚上开湖上音乐会,李伦便鹄立船头,拿出笛子来吹。笛音贴着水面散开,一荡一荡的,她在旁边轻声和唱。

这晚,她凄凄唱完方觉得前戏落幕。湖心岛上的路灯昏昏黄黄的,映着纤细沦涟朝他们淌来。

“躺下来,我们看一看天上的月亮吧。”她把酒杯收拾到一边,腾出地方叫李植躺下。

船摇得头晕,船板又硬。N城暗红的夜空压在脸上。圆月旁有一缕浅灰的云纱,像油画凝固不动——这单调的夜景,看久了想打盹。

月光下她展开身上满篇幅的荷花,专门用荧光颜料画的,一朵一朵的红莲,纵横交错,他原本朦胧睡意的两眸,渐渐苏醒皎洁的亮光。

“叫我艾姐。”她不确定李伦是不是比她大。

“艾姐。”

“叫我蕙妹。”她又说。

“蕙妹。”

“舒服吗?”她用日语轻问在他耳畔。

“舒服。”

蚊子在他颈上叮了一个包,她抚摸着,异常柔软。他身上的气息,除掉在李伦那里所捕捉到的,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浪漫而慌张、无畏、又无垢、奇形怪状的、甚至含有死亡气息的朦胧信号。

她想到无论如何,他最终也要被社会磨圆的,渐渐学会阿世取容,混到一身油腻——

会是吗?李伦现在又是什么样子?有其父必有其子,也许李伦现在还是一个少年呢?

她把手臂浸入湖水,看那淡淡水红的荧光,照亮一条一条游鱼。

“你真美,现在尤其美。”李植幽幽说道。

她微微一笑,目光没有从湖面上移开:“人在恋爱的时候就会很美。”

“为什么?”

“叔本华说,恋爱到了更深的阶段,人的思想不但变得非常诗化,还会带上一抹崇高的色彩,具有超绝的、超自然的倾向,所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超脱了日常的、形而下的一切,不再是他自己了……”

这时,远处忽然飞来一只金色的甲虫,头顶着一对美丽的鹿角,跌跌撞撞的,像是刚刚学会飞翔,犹疑地扇着翅膀,忽高忽低,好几次几乎要撞上荷叶,又有惊无险地擦了过去。那微弱的金芒在夜色里摇摇曳曳的,像一粒被风吹起的火星,尽管飘摇着,飘摇着。它仿佛正拼尽力气地想向船头扑来,却总是找不准方向。它就这样在荷墙边盘旋了片刻,终于越过高高低低的叶浪,消失在夜色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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