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在运动公园浓暗的树影里正百米冲刺着，又遇到了那个男生——就叫那男生阿菡吧，“彼泽之陂，有蒲菡萏”，他第一次见到那男生，是去年夏天在翡湖的莲塘边上。菡萏意指含苞的荷花，菡又和他的初恋阿翰同音。
他几乎把阿菡撞倒，两个人都“啊”的叫了一声。那条小径被树影压得很窄，他跑之前还看了看，借着远处希尔顿酒店大楼招牌的光线，暗白色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也并没有什么人影在上面，不想跑起来的时候就忽然闪出来了。撞上的瞬间，那人一声短促的惊呼，和着他的，但也还是能够轻松地分开，那一半清而脆，带着猝不及防的洁白，像一片凉玉，立刻在他耳廓里漾了开来。
他一下就认出来了，仅凭那声音。
去年在翡湖边，他也这样撞过阿菡，阿菡也是这样叫了一声。不过那时他是以一只大扑棱蛾子的形体，翅膀扑腾扑腾的，像抖着两段劣质的流苏，跌跌撞撞地擦过阿菡的额头。
他觉得自己好猥琐啊，就像街头耍流氓的小混混，看见有谁路过，就晃着膀子撞上去一蹭，吃点豆腐。他每次撞完人都会陷入这样的自责，但隔天又迫不及待地要再去撞。
他是两年前发现自己会变蛾子的。
那天已经是深秋了，银杏叶正纷纷飘落，在阳光下各自金光明灭。他坐在奶茶店里，隔着一面脏污的落地窗，忽然看见了阿翰。
自从阿翰去外地读大学，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小城落寞，黄昏一过街上便冷清下来，路灯也昏昏的，只剩他们沿着街慢慢走着，谈着十年的契阔。后来他们找了一家菜馆吃晚饭，要了两瓶啤酒，然后又要了两瓶，又要了两瓶，酒足饭饱后又歪歪扭扭散了一段很长的步，这才回去了。
他又成了一个人，在路上慢慢走着，微笑着，只觉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毛茸茸的，在胸腔深处轻轻地拱。他吐了一回，还是觉得不够畅快。他也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便又走了一会儿，这时只觉得脚底有些发轻，便不自觉跑了起来——跑着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去想，只是拼命地跑，让夜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让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跑着跑着，身体终于变轻了，然后，竟真的飞了起来。只是非常地笨拙，像刚刚学步的人，迈出第一步又晃一下。
他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便朝阿翰离开的方向飞过去。
他飞啊飞，一直飞了很久，终于看到阿翰的背影——阿翰正站在路口等一个红绿灯。他便义无反顾地飞向他，然后扑向他，翅膀擦过对方的脸颊——那以擦，轻得像一枚吻，还没来得及被自己的唇记住，就已经散了。
“啊。”阿翰轻叫了一声，抬起头来。
路灯正好照在那张清秀的脸上。他看到自己的鳞粉在路灯下微微地亮了一下。
他飞走了。翅膀在夜风里扑腾着，笨笨的。他实在是很开心，开心得像终于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放在那人的窗台上。他觉得今夜即使就这样消失在夜色里也无所谓了。
但是他越飞越低，翅膀也一点一点地重起来，像沾了露水，像有什么正从翅尖往回收。终于，他落了下来。脚踩上人行道透水砖的刹那，身体又恢复原来的重量。他衔接顺畅地走起来，走在路灯和树影之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会是一场迷梦吗？
第二夜，他一个人跑了起来。跑着跑着，身体又变轻了，他又飞了起来。这一次他飞得更远，翅膀也扇得更有力，直到撞上一个正独自站在街边练习羽毛球挥拍姿势的男孩才变了回来。他手上还残留着那男孩的汗水。
第三夜，他用定时摄影拍了自己变身后的照片，用AI去认。原来他是一只雪柳霜天蛾。
名字倒很好听，像古画上的题款，但样貌实在普通：灰扑扑的翅膀，洒银一样散乱着白色鳞片，像一片敝旧的枯木灰霜。难到这就是“霜”字的来历？他知道天蛾是鳞翅目下的一个科名，但霜和天字连着，不由得他不去幻想。他印象中霜满天的画面很美。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衣服的原因——变飞蛾的时候衣服没有脱落，所以翅膀的花色和衣服有关？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旧T恤。次日他挑出衣柜里最靓的一件闪绿色七彩竹芋纹短袖，再跑，再飞，拍下来却还是一样的。
所以难道这雪柳霜天蛾就是他命定的样子，刻在骨子里的纹理？他有些气馁。
多想变成一只美丽的蝴蝶啊，那样轻盈，斑斓……且蝴蝶是日行性昆虫，可以在阳光下自由地飞舞，而蛾子是夜行性的。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少年心事太笨重了，所以只能像体型粗壮的蛾子一样，在夜色里笨拙地扑腾？
当然蛾子也有很漂亮的，比如绿尾大蚕蛾，比如日落蛾。
日落蛾学名马达加斯加金燕蛾，外表艳丽，昆虫学家德鲁·德鲁里曾将它误认作蝶类，划入凤蝶属，直到五十年后才被划归金燕蛾属。
且日落蛾是在白天活动的。是的，他后来关心蛾类，读了不少书，才知道蛾子也有日行性的，比如常被误认为蜂鸟的长喙天蛾就在白天飞行。
同样都是天蛾科的，却这样的不同，有的在光里穿梭，有的却只能在暗夜徘徊。
他想起来有次参加朋友婚礼，桌上有一盘菜不认识，别人都不吃，只有他以为是海鲜大口吃。后来新娘笑着告诉他那是豆丹烩丝瓜，他也还没有明白过来，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一查，才知道自己吃了一肚子青虫。
豆丹是豆天蛾的幼虫。那天想起这段往事，只觉因果的链条在那一碗烩菜里悄然咬合——所以他现在才变成了像豆天蛾一样不好看且还是夜行的蛾子？
当然这也只是自嘲的玩笑而已。他后来找到了一个更满意的解释，也很快就心理自洽了：雪柳——雪柳霜天蛾的寄主为雪柳，而他喜欢白皙的男生，雪柳又称喷雪花，所以他变身雪柳霜天蛾是命中注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