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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蛾儿雪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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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翰在初中时黑瘦得像一把干柴,他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个人。到了高中,两个人还是同班,也还是一直形同陌路着。直到有次去公共浴室洗澡,偶遇到阿翰——原来阿翰已经长那么高了,一身雪白的肌肤如锦缎,让他一下子起了反应,连忙坐回到大池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空空望着半壁。

他想起前不久帮母亲去买花的时候,花店老板娘把几条枯枝放到他手上,说雪柳这花最会哄人——所谓的“收到一把干柴,开出一片春天”,只需要插入水中,静静地等,它会自然而然地醒过来的。

他想,这个曾经像干柴一样的少年,自己竟然没有留意他如何长大,如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地蓄满水分与光,直到此刻,他再出现在眼前时,已是满枝满桠的白,细碎而明亮,就像把最好的暮春光捻碎了,泼洒在了他的肩头。

他们后来坐了同桌……

而直到十二年后,他变成了一只扑棱蛾子,才终于吻到了阿翰。

从此,他每天都飞蛾扑火。

他只见了阿翰那一晚,后来也没有特别去联系他。当然也是一种很悲哀的心理,不想再以飞蛾的面目去见阿翰。他只要随便去扑人就好了,扑了就能变回人身。世间有那么多男子,总够他扑的了。

据说蛾子夜间本来依靠月光导航,而人造光源会干扰其方向感,导致它们绕光盘旋,于是就有了“飞蛾扑火”。

爱人就像光源,他热烈地去碰撞他们,就像在应和一种古老的召唤。他无法抗拒,这就是所谓的“趋光性”——一旦化身飞蛾,他便身不由己了,但他当然默许这种不负责任的身不由己。靠近的时候,只觉很危险,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刺激。他知道一般也不会有真正的危险。很少有美男子愿意对一只蛾子痛下杀手。

他长得不算难看,但是很普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闪着淡淡的温和的目光,鼻梁不高,嘴唇稍薄,抿起来的时候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头发整体修剪得很整齐……是这样的,坐在人群里不会一眼被看到,是常见的那种好学生的样子。

现在拥有了变身飞蛾的能力,倒像是丑小鸭变白天鹅,很有一种恣意的满足感。虽然只能勉强算是“强吻”,但对他来说也已经够了。

天蛾——天鹅,他笑着想。

他又想到,天蛾的英文叫Sphinx moths,斯芬克斯蛾,据说当初科学家为它命名时,见它体型奇特,便借了那尊古老谜兽的名号。古希腊素福克尔斯评述斯芬克斯之谜时说:“斯芬克司之谜使我们顺从自然,当迷雾散去之后,我们会更加注意目前的需要。”是说人类对自我和自然的认知过程——人类终将从蒙昧走向觉醒,进而学会尊重自然,顺应生命节奏。

他觉得自己现在变成飞蛾去吻那些男子,也是在顺应天性。

去年夏天,他请假去N城玩,逛非隐园,又逛烟雨河,顺着蜿蜒的河岸,晚上逛到了翡湖。他喜欢这样的苦役式旅行,背着沉沉的背包在城市中步行,心里会被踏实的疲惫填满。

他看到湖边坐着一个少年,仿佛在自言自语。

轻轻走过去,听到少年低声说了一句:“菡萏香销翠叶残。”那样的诗意盎然。

映着路灯,他看到少年白净的脸庞,光线只打在侧面,在他右眼下方投出一小片三角形的影子,睫毛在一眸星潭边微微颤着。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忽然甩掉背包,飞速跑了起来。

他要去扑这少年。

这少年,便是他今夜又撞上的阿菡了……

自从上次悍游N城之后,他对这温婉的古城生出一种好感,想着以后要经常去玩,但已经一年了也还没有成行。前几天他偶然刷到一个网红的直播,说这周六会在N城的运动公园打一场夜球,已经召集了十几个都市夜球人,又故作随意地提了一句,这场夜球的发起人是“八级大狂风”,届时也会参加。

他听了心里一动。

他很知道这个大狂风,网络流着他的好几段视频,被黑暗角落的族人们奉为宝典,偷偷珍藏,反复播放,像搓洗着一个无法公开的梦。大狂风从不露脸,镜头只从脖颈以下开始,偶尔扫到下颌也要打上马赛克,让人揣测他的真容。其实光是听声音也已经足够——明亮的,爽朗的,是一张好看的脸才会有的声音,但那声音竟然不编织真善美,而是萃取着假恶丑,一点一滴的,汇成汩汩的恶语,销魂,蚀骨,带着凉意缓缓流动,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贴着观者的身体游过,给他们留下一道无与伦比的战栗。

这是冷酷的抚慰。

他也曾在那天赋的粗口中悸动过,像站在一场暴风雨里,被奢华的电光包裹。

而视频里那具完美的肉身,在暗光中扭动着,舒展着,更是一条蛇,世间最美的动物,优雅,流畅,阴暗中藏满刀刃般明亮的线条,每一次涤荡都是在伺机而动,度量着你最脆弱的位置,然后轻轻滑进去。

而今晚,他要在线下,看到这条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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