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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鬼火如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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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火车,步行了十几分钟,就到了运动公园。

夜的公园是一座浮在城中的孤岛,一走进去就格外的静,路上的车声灯影都被一溜高大的法桐隔开了。公园外围是一圈跑道,稀稀落落的人在散步或慢跑,男女老少都有,还有带着发光项圈的宠物狗,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再往里走,便是随意分岔的迷宫似的小径。

森森的树影,像坠下来的浓密乌云。不知道怎么路灯都关掉了,不过也是,都已经十点半了。

忽然,他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人晃着膀子走过来。微光中能看出来那人长得很帅,细长高挑的身材,盾片似的胸肌微微起伏,一件深色短袖随意搭在肩上。

是都市夜球人中的一员吗?篮球场在西北边上,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这样的打扮,这样漫无目的的步法,想必是他们当中的散兵游勇。

他到底走入他们的地界了。

那人后面,幽幽地缀着两个模糊的暗影,阴晦,贪婪,和他擦身而过时,眼睛中流光一闪。

他连忙避开了那样的眼神,心里为他们感到凄凉。

但他不是和他们一样的吗?同样的夜色,同样的企图。只是他以为自己会更体面些——每个倔强的人都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又走了一会儿,又遇到几个晃膀子的人,以及他们的信徒。

马上就要到篮球场了,光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已经能够看到高高架起的投光灯。球声也近在耳边了,砰砰砰砰,像年轻的心脏在跳动。吆喝声此起彼伏,短促而放肆,是只有少年人才喊得出的声音。

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亮开。

一群鬼火少年正在球场上厮杀。也几乎都是光着膀子,穿或红或黄或蓝的刺目球裤,汗珠在他们身上滚动,一颗一颗,白雨跳珠乱入诗。

那些身体的线条,一朵朵还未完全盛开的白百合,带着青涩的利落,仿佛刚刚开刃的刀,齐刷刷的——他一厢情愿地想:他们都还没有沾过血。

他很快就找到了大狂风,少年中唯一一个戴一张黑色半脸面具的,露出俊美的下半张脸。这当然就是大狂风了,无需再去辨认。

有人在冲撞,肩胛骨微微耸起,像沙滩上爱侣用脚尖踢出的小丘;有人在起跳,腹肌在滞空的瞬间收紧,像乐师手上轻轻捏住的一把琴弦;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着,涂抹着,每一寸的肌肤都湿漉漉的,热腾腾的,娇艳欲滴……

围栏外的观众多了起来,仿佛潮水一样无声地涨上来。他们各据一隅,目光被球场中央的灯火牢牢吸住,却又并不敢彼此相认。

少年们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随着额角的汗水一起甩出去,在他们心上烙出深深的印痕。

大狂风刚投进了一个三分球,转身跑向后场,胸口不停地起伏,一呼一吸之间,胸骨撑起薄薄的肌肉。

他看到那块胸腹交界处的剑突,在强光里一闪一闪。他喜欢那里。大狂风当然又是一束喷雪花,且还是喷雪花中的喷雪花,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而那剑突,是雪花最密最白的地方,是诗眼。如果要死,他愿意被这块剑突刺死。

大狂风抬起手臂擦汗,腋下又露出那片从未被阳光抚摸过的密林。他愿意将那里作为自己的生圹。

蛾子也多了起来。

它们从暗处涌出,绕着投光灯那团刺目的白热打转。也有在少年夜球人的肩头乱飞的,有时候碰到了,立刻被弹开,然后继续在少年的体温与汗水的气息间回旋。它们偶尔也会飞到观众身边,胡乱撞人。

它们都是和他同类?

不知道。他变身了,也分不清楚哪些是真蛾,哪些是假蛾。

也许在灯光下的都是真的,在人旁边的都是假的。他变身后,对真光源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样一想,他觉得在人群中的飞蛾要比灯光下的多。

“他们倒像是在搞虫诱。”他笑着想。

他小时候参加过一次自然夏令营,在一个无风无月的夏夜,他们在山林溪涧旁的空地架起一座白幕,点亮高压汞灯,看一群暗夜精灵翩然而至。

而现在,这群鬼火少年也是一样的灯火。围栏外的观众,便像当年那些飞蛾,被同性的青春之光牵引着,聚拢过来。

“我也该加入了。”他想,时间不早了。

他离开篮球场,找了一条合适的小径,奔跑起来。

他撞到了阿菡——

就像拿起一本书要去寻找某一个段落,随手翻开,不意翻到了夹着干花的那一页。他都几乎忘了这多干花的存在,现在看到了,便“噢”的一声,只觉生命随处的可喜。

难道阿菡也是同志?

他笑着让阿菡走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问:“你最近都还好吗?”

“什么?”阿菡问。

“没什么。”他已经跑了起来。他很开心。他不需要阿菡回答什么。陌生人的一句问候,他觉得被接收了就算是完满了。

他已经飞了起来。

一只魔目夜蛾和他擦身而过,黯黯的眼睛在暗夜中扑闪。

又飞过去一只黑缘美苔蛾。他喜欢那艳丽的橙红色翅膀。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到一只红边鬼艳锹甲。他很少见到锹甲飞,那样横冲直撞的,简直吓人。

天蛾又称鹰蛾,因为有较大的体型以及快速的飞行能力,所以他常怕吓到自己要去吻的那些美男子们。但是比起坚硬的甲虫,他还是太柔弱了。他祈祷那只锹甲不要伤害到那些少年们。

又飞过去一只小巧的彩蛾腊蝉。洁白的双翅上,那枚胭脂色的红斑,那三条书法似的黑色笔迹,真是古色古香。

又有一只萱草带锦斑蛾飞过去了,幽幽晾着鹅黄色的斑带。

他飞到了球场上空。原来已经有这么多飞蛾了,有柿星尺蛾,有雀纹天蛾,美丽的长尾大蚕蛾和黄豹大蚕蛾也来了,让他很受鼓舞。还有其他的虫类:叶蝉,青树蟋,翅膀几近透明的草蛉和蝶角蛉,还有一只迷途之星似的萤火虫……它们在投光灯下交错、盘旋、聚散,翅膀明明灭灭,原本分明的花色,在浓烈的灯光里都褪成了浅白,带着一点霜似的幽冷,像一场纷纷扬扬的雪。他知道有一种叫“蝶雪”的景观,他叫现在的美景“蛾雪”,这是一段无声的、关于爱与渴慕的乐章,在夜空中画卷似地展开。他们都那么轻,那么脆弱,却振翅得那样义无反顾。这青春的灯火是他们毕生仰望的信仰。他第一次感受了所谓的集体狂欢,他与千百只素不相识的翅膀一同盘旋、起落,炽烈地、用力地,靠近光。

忽然,投光灯熄了。

只觉眼前亮色骤然一拢。

他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不同,但对他们此刻的“蛾雪”完全不产生影响,因为鬼火少年的光还在,且更亮了。

于是,他继续在那片光中翩翩飞舞。

夜风穿过球场,带着少年们身上的气息扑过来——热烘烘的,混着汗水的咸味和洗衣液残留的薰衣草香和薄荷清凉。

他舞了好一会儿,一直舍不得去撞人,每次摇摇晃晃地就要撞到了,连忙拼命躲开,直到他觉得累了,才准备去找大狂风——他要去吻他胸口的那处剑突。

然后,他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在这片灼人的光中,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他像在雪原上走了太久,目之所及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他几乎得了雪盲症。

忽然,他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风,像鞭子产生音爆时搅起的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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