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悬停在半空,仔细看,这才看清是少年们拿起了搭在场边的球衣,正高高扬起,用力挥下。
无数的衣服落下了来——球衣、外套、还有人扯下搭在肩上的毛巾,向空中猛扫。一件衣服像一面亮黄色的经幡拍向地面,一只藏青色的神豪虎蛾来不及闪避,翅膀在布料的褶皱间被夹碎,鳞粉如一小撮灰烟飘散在风中。飞蛾们惊慌地四散,却仍然绕不出这片光域。那只长尾大蚕蛾的尾突被衣角勾住了,整只蛾被带得翻转,坠落,仿佛一只劣质的风筝;那只黄豹大蚕蛾也在半空中被衣料猛地扇中,翅膀折断,斜斜地飘落下来,在地上微微地抽搐一下,不再动了;一件猩红色的球衣落在球场上,那只红边鬼艳锹甲被覆在里面,正挣扎着,已经被谁的球鞋踏上去踩碎;那只彩蛾腊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陈尸地上——
无数的破碎的翅翼碎片混着细小的鳞粉在空中扬起一阵灰白的雾,又慢慢沉落,粘在少年们汗涔涔的肩头和胸口,像一层洁白的霜。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气味,带着一丝难得的酣畅淋漓。
那些刚刚还在盘旋起舞的翅膀,此刻化作狼藉的碎片,铺满了球场。
但没有人低头去看这些破碎的虫尸,少年们只是笑着、闹着,继续挥舞,驱赶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坏梦。
大狂风已经打开了音响设备,点了日本歌手森山直太朗《よく虫が死んでいる(总会有虫儿死去)》的伴奏,拿起话筒,热情地唱起来:
无论是刚醒来的清晨
还是辗转难眠的深夜
在我的房间里
总会有虫儿死去
……
它们与动物
实在太过不同
年幼时总觉得
虫子是从遥远宇宙降临的访客
但随着年岁渐长
这样的幻想已悄然褪去
总有虫儿静静死去
……
从恐龙横行的太古时代
存活至今的它们
却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带着怪诞的美感
即使能成为挚友
也终将逝去
总有虫儿静静死去
……
他以前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在灯诱昆虫时,昆虫落在幕布上后就不再飞走。老师说是因为人造光源对它们的导航系统产生了干扰,且持续扑灯消耗了它们大量的能量,于是变得呆滞而力竭。这天晚上,他也飞不出这片光域了,朝着某个方向冲刺了无数次,却只是像一只被画地为牢的小小囚徒。直到一件衣服呼啸着甩过来,猝不及防地击中他的翅膀,他立刻斜斜地飞出去,旋转着坠落。
剧痛自翅根蔓延开来,失重与眩晕裹着他朝地面沉去。
忽然,他被一只金色甲虫紧紧抱住了。
他看到,甲虫的头上还攀着一只萤火虫。那只萤火虫正将一点温润的萤火,擎在甲虫的触角之间,像擎着一盏小小的灯。
甲虫便这样载着他们,朝球场外围飞去。
虫影穿过层层树隙,在黑暗中细细地辨着路。那片浩荡的光芒渐行渐远了,少年们的身影缩成了一小片明亮而遥远的光涡。
到了安全的地方,甲虫准备要放开他。
他心头一热,紧紧抱住了甲虫。他不愿意就这样放开甲虫。
甲虫僵了一下,安静地被他抱了一会儿,见他怎么也不肯松手,也没有办法了,于是载着他们,转身又朝那片光飞了回去。
怎么还要去球场?是去救人吗?
真是一个无畏的大英雄呢。
他们飞到了大狂风的面前。
大狂风还在唱着,仿佛很深情的样子。他好像看到了大狂风眼里的泪光——是灯光映的,还是真的?
他忽然想到,自己今晚是要来亲吻大狂风的。
其实这一吻,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欲念在里面。他只是想感谢大狂风——感谢他在那些独自蜷缩的夜晚,用冷冽而残忍的声音,给他们带来心灵的抚慰,尽管很卑劣而残酷。
而此刻,大狂风已经已经和他这么近,这么近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有力气了。
他于是用力抖动翅膀,向那道剑突俯冲,像一支短箭射向靶心。
他落了上去——那一片薄薄的微微起伏的皮肤,咸涩的,被汗水浸透的,带着一丝柔柔的体温。他停在那里,像一枚雪花落在炉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大狂风就把他拂开了——也许大狂风根本就没意识到他碰到了一只蛾子,只是随手一掸。
他落在地上,还没能再次扇动翅膀,一个少年的鞋子便落了下来。
世界骤然暗了下去。那些少年身上流淌的光芒,倏地都熄灭了。
今天,我以蛾子的身体死去了,死后我还会恢复人身吗?他静静地想着。
如果到头来我只能作为一只蛾子,成为不了人类,那么明天,针对这件事,会有人愿意为我伸张正义吗?
他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只是满地的残翅,闪着点点的磷光。
真的成了满目鬼火了。
这里会有多少魂魄?他想。
秋风淡淡的吹过去,他觉得一片萧瑟,鬼火如灯秋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