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北曾经觍着脸问孟润学:“大叔大叔,每个空乘的航班是不是固定的?最近对一个空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想再偶遇他……”
“不固定吧。”孟润学笑着摸摸他的脸颊,“飞行员员、乘务员、安全员,应该都是随机排列组合的。”
那时章小北还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天真烂漫,看到好看的人就想要去爱。他和老师一起去外地做项目,第一次坐飞机,像穿行一段梦中走廊。
“原来空乘的美是这样华丽的啊,简直gorgeous??。”
“不谙世事。”孟润学笑道。
他一边贪望着那位绝美空少,一边又记挂着窗外厚厚的棉花田,左顾右盼,心烦意乱,“坐飞机也太难受了吧,四点起的床,却完全睡不着。”他回学校后兴冲冲向同学抱怨。
也是那时候知道,人间的因缘际会,多像两片云朵在空中的擦肩,此后再也不会重逢。但他记得那人端饮料时的微笑,记得他关行李架时微露的腋影。那些洁白如羽的片段,是他青春时代最轻的行李,没有重量,却一直携带。
……
遇到吉光羽之前,那年的夏天,章小北去了一趟高原。
也是四点钟起床,闹钟把仲夏夜之梦划开一道口子,章小北心里开始哀哀怨怨地牢骚:又是一趟为了糊口的奔波。傅天伟没有醒,他懒得去吻他那幸福的睡颜。早起,飞机,高反,跋山涉水看现场,无聊的会,虚伪的应酬,日复一日,散场——完全可以想象的画面,傅天伟竟然还羡慕他去避暑了。
但是等他拖着行李箱走上飞机,看到初云,忽然就觉得,早起也还是很值得的。
初云是一个空乘。
“毛毛。”他听到另外一个空乘这样叫初云。
名字是后来发餐时他盯着他的胸牌看到的。
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机翼微微抖动一下,便离开地面。那一刹,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正好是旭日东升,一片金光拥抱住他,让他伤感。
他已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了,他想。工作和生活上都是一团糟,诸事不顺,又诸事猬集,怎么拔都拔不完。当然见到帅面还是会心中一亮,像夜行人路过一扇亮着灯的窗,停下脚步沐进光里,短暂地沉溺片刻,放任散乱的臆想慰藉自己。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去做梦。不会再去爱,去温柔。
所有的帅面都变成客体,物化的工具,供他阅后即焚。他不会再记住谁。
但初云让他惊心,因为左颊上的一颗泪痣。
叮咚。他像听到水珠坠落的声音,然后摇曳,定格。位置,大小,深浅,和李植的如出一辙。
初云和李植其实并不像,但因为这颗泪痣,他不得不把他看成是李植的一个暗示,一个替身。
每个人心中关于美的定义都是有原型的。只是不知道这个原型是纯粹天生,还是有后天经验的加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植就成了那个原型,此后只要别人有哪一点和他相似,就自动被归入美的一方。
当然初云本身也是很美的。
自从李植和艾蕙结婚,章小北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他了。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但是看到初云,原来还是会心痛。
初云站在那里的样子,仿佛一株刚刚抽穗的芒草,还没有完全长定,却已经有了风的方向——李植正在吹过他。
金光微度他的面颊,那颗泪痣盈盈地一闪。
章小北不记得李植的泪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同桌了那么久,忽然有一天就看到了,像谁的笔墨溅到李植的脸上。他觉得很惊艳,连不想伸手去擦拭它。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
但他又总是心神不宁。他觉得那颗痣虽小,却能够翻江倒海。“真丑啊,看着真不顺眼。”他说。它真像一个讨厌的锚,把他的目光一次一次地拉过去。
什么天风海雨,什么海阔云愁,每每看到那纤弱的小点,他总会联想到这些宏大的词汇。
这一刻,那颗痣又出现了,换了一张脸,却一样落在他的视野里。他盯着它,心里又开始孽海情天。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遮光板都关着,机舱里却魅影幢幢。
章小北睡不着,座椅调直又放倒,怎么都不对。初云坐在后舱。他看不见他了。
他终于起身,穿过狭窄的过道,去卫生间。初云正好从里面推门出来,朝他一笑。他微低着头,不看他。门又关上的时候,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闭上眼,呼吸一口带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毛毛呆过的空间。完全没有异味。毛毛是真人吗?还是只是一个影子?
发餐了。草莓果汁,??纸杯蛋糕,夹心圆面包,盐焗花生,鸡肉黄椒捲面。初阳红润,褪去了方才的金芒,初云的白色制服映在光线中,也幻成一片轻粉。芒草初花时便是粉红,成熟后转白。
不知怎么会把初云和芒草联系在一起。也许是因为一开始听到有人叫他“毛毛”?
小孩子口中的毛毛草,在城市公园,一看到就撒欢奔去。有芦苇,有荻,有斑茅,有狼尾。章小北造景喜欢用芒草,因为耐旱,搭配自由,且是“光之芒”。
初云的唇很性感,肉乎乎的,嘴角微微扬起,像刚吃过什么美味,还没有完全咽下去,就被人看到了,无声的一个“咦?”
他一直在生长。章小北每看他一眼,他就更加成熟一点。等到满舱都是那种晴空万里的透明阳光时,他的洁白就浩大无垠了。一望无际的芒花盛开,白浪翻腾,但是又很整洁,“白华菅兮,白茅束兮”。
李植在遨游天空。这家伙真是大象无形,随便就变成谁。他现在变成芒草一样的初云。那颗痣就是他的狐狸尾巴。
《本草纲目》提到芒草:“此物有毒,食之令人迷惘,故名。”
这次章小北出差三天。到了小小的雪C市,果然喘不过气。高原的阳光煌煌,一切都过于纯净,初云还是一朵轻盈的梦,没有粘上一粒红尘。
还想再见他,还想再见他。章小北心中念叨,像又回到第一次坐飞机后的那段时间。
见初云就当是见李植了。
雪C市这样的小地方,往返N城每天只有这一趟航班,所以三天后就能见到吧?他再不想到孟润学说的随机排列组合。毕竟也才不过短短的三天,初云会换航班?
不想最后,却因为机场突降大雪,航班在前夜宣布取消了。章小北只好坐汽车绕道回去。一路上千山万水,心中惨郁。
那次过后不久,他就在无机农场见到了李植。初云果然是一个预告。但那次会面并不愉快。“有点无聊。”他最后对李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