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就站在那里,他的眉眼与她的阿尔蒂尔别无二致,无论是样貌、声音、说话的语调与方式,都完全相同。
如果不是他如今那张年轻些许的脸庞,她几乎要分辨不出站在她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阿尔蒂尔。”
可即便如此,即便她知晓眼前的「兰波」并非她的亲友,她却依旧无法像对待过去的幻象那般对待他。
“……”真是足够狡猾的做法。
倘若眼前的阿尔蒂尔能够以平常的态度对待她,像那个拙劣的「普罗米修斯」一般站在她的面前,她或许会装作可以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但现在他就站在那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周身虚假的人影散发着模糊的光晕,他们来来往往,却全部忽视他的存在。
她怎样才能对他无动于衷?
斯代拉反常地陷入了沉默。
她该如何对待他?
自她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知晓他的心中深藏着无法忽略的巨大痛苦——这种痛苦甚至穿透了「书」的幻象,无比真实地展露在了斯代拉的眼前。
几乎让她以为真正的阿尔蒂尔就在她的面前。
可是阿尔蒂尔的痛苦是什么?如果这就是她记忆中的阿尔蒂尔,可为什么他却表现出如此的深不见底的悲恸?就好像他一直深陷于痛苦的泥沼,悲伤而又绝望。
她从未见过阿尔蒂尔如此脆弱可怜的样子,就好像他什么都未曾拥有。
……如果这是「书」想要动摇她的阴谋,那祂显然已经得到了祂想要得到的答案。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阿尔蒂尔?
「兰波」堪称贪婪地注视着斯代拉的容颜。
这是神明给予他的最后的怜悯么?让他在死去之后依旧可以看到他日思夜想的容颜。
是斯代拉所给予他的最后的慈悲么?让他得以在数年后依旧可以与当年早逝的她相见。
她总是距离他如此遥远。
就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在追查「普罗米修斯」的下落中,在那个狡猾又卑劣的男人的尸身旁,见到了蹲下身,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她。
她看起来是多么地瘦弱啊……小小的一团,就像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天使;可那时的她却亲手杀死了「普罗米修斯」,在意识到自己被人撞见后,她缓缓回头,像个可爱的孩子那般微笑着捧着脸颊,眼神却寒冷刺骨。
那时的他便知道了她究竟是谁。
他带回了她,从此她便成为了他的……搭档。
搭档。
「兰波」仔细咀嚼着这个词汇。
亲密的、亲近的;彼此互相守护、互相偏袒的。
即使是他已经死去的如今,斯代拉也依旧不肯原谅他么?她远远地望着他,只是平淡地呼唤他的名字,却不肯靠近他。就像她过去那般的……天真而又残忍。
“斯代拉。”
斯代拉平静地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一下;她那双他钟爱的眼眸里流露出的神色是他不知见过多少次的警惕。
但是没关系。
「兰波」向斯代拉走去。
因为那不是她的错。那并不是斯代拉的错。她只是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仅仅是因为他生出了不该有的无法对她诉说的妄想。
但是现在……
「兰波」止住了步伐,他与斯代拉的距离是多么地近啊——
他看着她抬起头,柔软的发丝随动作垂落;他能够看清斯代拉那雪白的眼睫、斑斓而绚丽的眼睛;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能见到过往只能于梦中所见到的她的柔软脸庞。
她还活着。真好啊。
他在她的注视中抚上她有些凌乱的头发,他垂下头,温热的眼泪却如雨水一般滴落。
他看见斯代拉表情迟疑着,伸出手指,试图为他拭去眼泪;他看见斯代拉无奈般地下定决心,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踮起脚尖,将他拥入怀中。
“……为什么那么难过呢,阿尔蒂尔。”
她叹息一般地将这句话说出口。
【为什么我总是与你错过啊,我的斯代拉……】
神明啊,原谅他吧!
「兰波」闭上眼睛。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地、深爱着她啊——
……
“阿尔蒂尔”消失不见了。
斯代拉后知后觉地抚上自己的眼尾。
为什么?
明明那应该只是属于「书」制造的幻象,是一个危险的不知目的的幻影。可她无法对他升起警惕,无法对他作出防备的样子;他的表情是多么地可怜啊,可怜到仿佛他此生从未得到过任何的快乐。
倘若他只是「书」的幻影,那么方才在她毫无防备之时,他便该做些什么,用他那与她的阿尔蒂尔完全不同的方式令她重新清醒,令她放下不知因何升起的悲伤与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