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胆怯于此,我恐惧着她的憎恨,不愿承认她或许并不曾爱我,害怕我所认为的一切她对于我的爱均是来自于我的一厢情愿——”
“而她也「祝福」我,她认为我是不折不扣的人类;正因为此,为了成为她口中的「人类」,我才得以拥有情绪的变化,才因此感受爱与痛苦。”
“因此才塑造了如今的「我」。”
“【保罗】。”她说,“你觉得,她究竟是爱着我,还是憎恨我?”
正如当年的【阿尔蒂尔】认为他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因此而不断地向着【保罗】强调这一点;自认为遭遇冒犯的【保罗】在强烈的怒火之下憎恨着所有,在自认自己并非人类的前提下,认为自己从未得到过任何的「爱」。
斯代拉眼底的流光闪烁着。
【保罗】,你所认为利用着你、不曾真心对待你的【阿尔蒂尔】,他究竟是爱着你,还是憎恨你?
【魏尔伦】直觉那是对于斯代拉而言十分重要的答案。
但他无法回答。
究竟什么才是爱?
无条件的包容、爱护、信任、支撑;永远不会背叛的真心、永远可以依靠的港湾;绝对不容亵渎的、不容许他人玷污的——「爱」。
那是多么神圣的东西。
但凡其拥有任何一丝阴影,都无法称之为「爱」——那是【魏尔伦】所认为的答案。
但他要对着斯代拉给出自己的回答吗?
在她那破碎的目光下、在她那期待的眼神中,他要向斯代拉否定她想要得到的“爱”吗?
“……”
这样啊。
“你认为她在憎恨我吗?”
或许是在他那漫长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魏尔伦】看着斯代拉已经不想要再看向他的侧脸,她似乎失望至极,低垂的眼睫下遮掩住的、会是她想要隐藏的眼泪吗?
【魏尔伦】并不清楚。
他只是斟酌着开口:“我不知道,斯代拉。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他从未尝试过去安慰任何人,于他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得到他的怜悯;但那是斯代拉,他的妹妹,她的同类,他所能够倾注自己所有怜爱的对象——
他生疏地解释着:“我并不能够了解你口中的「母亲」的内心,斯代拉……她对你的爱与恨,一切全在她的心中。”
“……如果你很在意的话。”【魏尔伦】的声音放轻,“不如去问问她吧。”
不远处。
那个与她的母亲拥有相同外貌的女人微微偏头,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看向斯代拉两人的方向,双眸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明明斯代拉离她如此遥远,远到一个普通人根本无法看到的距离。
斯代拉抓紧了【魏尔伦】的手心。
【玛利亚·普季齐娜】的声音模糊不清:“……不来我这里吗,我的小艾斯黛拉?”
……
【玛利亚·普季齐娜】做过一个可怕的噩梦。
在梦里,她因为那个法国男人的欺骗陷入甜蜜的陷阱,在失去孩子、得知真相后陷入绝望,最后又因为那个拥有她孩子的一部分的「γ-031」而撑起最后的心气……
再于最后杀死了那个背叛她的男人的一部分,让他为他们夭亡的女儿陪葬。
她承认自己爱着她(*「γ-031」)。
但那无法减少她对于「普罗米修斯」的恨。
她会对那孩子施以自己的祝福,同样也会向那孩子诉说自己的憎恨。
玛利亚·普季齐娜承认自己的卑劣。
因为那孩子是唯一的、她心爱的女儿的生命延续,也是唯一可能彻底杀死「普罗米修斯」,因此完成复仇的对象。
因此那孩子需要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
她就一定会为了她而复仇。
只要她还活着。
……只要她能够健康地、幸福快乐地活着。
*
在那场噩梦中苏醒后,【玛利亚·普季齐娜】恍如隔世。
她不知道那一切究竟是否出于真实,但她当时确实正与那个名为【保禄·梅谛斯】的男人交往。
因为那场噩梦,她下意识疏远了对方——此后他纠缠了她一段时间,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直到此后她听说他因禁忌实验而被通缉,在震惊之下,只觉得自己逃过一劫。
如今。
【玛利亚·普季齐娜】注视着站在她面前的少女。
她拥有着一头雪白的长卷发,脸庞正如她梦境中的那般可爱又漂亮……她其实一点也不像她。
但即便如此。
“这或许,是我们的初次见面,「我」的孩子。”从未成为过母亲的女人怜爱地看着斯代拉,“……我是【玛利亚·普季齐娜】。”
无论那份「爱」的最初是否是毫无条件的爱护,亦或是出于利用。
斯代拉感受着她身上的情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人类就是如此。正是如此地复杂,才构成了「人类」。
“【母亲】。”
哪怕「爱」并不完美。
哪怕「人类」并不完美。
【保罗】,因为这就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