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那个拥有奇异眼睛的孩子仰着头。

她清澈的双眼中，倒映着一个头发凌乱的男孩的影子。

“唔……我是、尼古莱·果戈里……吧？”

他这样回答着。

声音游移不定，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名字，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他只是一个跟随着马戏团流浪的孩子，在这片严寒而冷酷的土地上苟延残喘。

而他的名字，来源于收养他的那位已经逝去的初代马戏团团长。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说出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被人呼唤过，很遗憾，现在的果戈里，还并不能够完整地拼写自己冗长的全名。

“尼古莱、果戈里？”那孩子低低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她说话的方式很奇妙，咬文嚼字与停顿时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声音也轻飘飘的，像是身体不怎么好的样子。

可她却这样呆在空白的房间里——房间里几乎空无一物，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她就穿着单薄的长袍，那样抱着双膝坐在雪白的地板上，衣摆下露出来的赤裸双脚，几乎要苍白地与地面融为一体。

同样是孩子——有些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日都在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而有些人不必忧愁吃穿，无须畏惧风雨……可原来这样的人也分成三六九等，就像她一样，安静地、宛如幽灵一般生活着。

果戈里眨眨眼睛，因为之前已经见识过她不怎么怕冷的样子，因此，他也没有因为她的穿着大惊小怪。

他环视了一圈房间，最后又将视线落到她的身上。

而她的目光扫过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自己房间天花板的果戈里——他只是在天花板正中冒出脑袋，身体之类的东西好像并不存在——又低头，看向被自己放置在一旁的画册。

会飞的、能够在天上栖息的、圆滚滚的生物。

是小鸟。

唔……会说话的小鸟、长得、与人类的脑袋好像。

但是好像也没有任何其他解释……毕竟，人类丢掉脑袋的话，就会死掉吧？

果戈里的心情好得出奇——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耐心，他看着她安静地翻阅画册，脸上露出有些纠结的神色；可他左等右等，还是没有忍住开口：“我可是把我是谁完全地告诉你了哦，你好歹、也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嘛。”

这种话他简直张嘴就来，根本没有自己是偷闯别人房间的自觉，就颇为自来熟地要求被其他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但索性另一个人也并不正常。

“你只是告诉了我，你的名字。”她慢慢地说着，语句之间有着些许的停顿。

他并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将自己是谁“全部”地告知了她。

她只是还不怎么擅长说话，头脑还不至于像是小孩子那样笨拙。

但她思索良久，还是开口：“我没有名字。”

“……嗯？”怎么可能……那时候，那个男人不是喊她“普季齐娜”吗？

果戈里有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右眼粘贴上的纱布差一点因为他的动作掉落，他“哇啊”一声闭着眼、手忙脚乱地将纱布又按回眼眶，动作之间差点跌倒，而医用胶带显然已经失去了黏性，他只能狼狈地伸手，不怎么体面地一手按眼睛，一手四处挥舞、试图平稳重心。

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尚且无法熟练掌握自己异能力、又因为吃不饱没什么力气的果戈里、狼狈地摔进了房间里。

一个瘦弱孩子的重量并不算多重，但房间的地板是特殊材质，果戈里跌倒在上面时，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响动。

“……”

“啊、原来，不是小鸟吗？”

面对着突然掉到面前的果戈里，她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吓到的样子，在确认他还活着之后，只是伸出手指，戳——

戳戳、戳戳。

软软的，但再往里戳就会有些硌手。

是人脸啊。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果戈里：……

好痛、好痛——明明之前他受到过那么多的苦痛，严重到危及生命的伤也并不少有，可他此刻跌落到她的面前，还是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尤其是在发觉她完全没有帮自己一把的意思，只是好奇地戳自己的脸之后。

他撇着嘴，从地板上抬起头，正对上她好奇的眼睛，不知道究竟是疼痛还是冰冷使然，他坏了心情，不高兴地开口抱怨：“怎么可能没有名字，你难道不是叫做普季齐娜吗？”

她没有说话。

“好痛……你甚至都不管我、也不关心我，尼古莱要讨厌你——”

“可恶的骗子、你——”

他的声音顿住了。

被他抱怨的、那个冷漠的孩子伸出手，将他脸上有些凌乱的头发拨开，露出他完整的、沾着些许灰尘的脸。

她的手也像她的神色一样冰冷。

她注视着他那张完整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