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梦的话,如果这一切都是梦的话……
还没有等他做进一步的猜想,熟悉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果戈里。”
那孩子这样呼唤他。
……
“……你要离开这里吗,小鸟?”果戈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可是你为什么要现在就走?你明明可以再呆一阵,短暂的时间——我也——”
“昨晚母亲杀死梅谛斯和自尽而做出的动静,太大了,果戈里。”她这样说着,表情看不出一丝因即将到来的分离而产生的情绪波动,“昨天我没有处理残留的痕迹,尽管那场大火焚烧了一切,但只要有心人发现了端倪——我会马上被发现的。”
听到这个理由,果戈里抿了抿唇,想不到什么可以用来反驳她的借口。
他无法劝说她留下。
“一刻、再等等也不可以吗?”果戈里有些低落地垂着头,“我还没能让你看到我的复仇。我得到自由的时刻……”
“再等等的话,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不就好了?逃离这里。”果戈里说服了自己,“我们一起走吧?你自己一个人、独自离开这里会很危险的。但是两个人就可以。尼古莱会带着你去认识新的朋友。”
“你已经帮我解决了抑制器,就在等我一会,我绝对可以把他们全部——”
可「γ-031」却摇摇头:“你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达成这些事,果戈里。而我也有自己的目的地。”
她注视着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第一次透露出自己的目的:“我要回到我的诞生地,找到我的同类……我要确定他们是否存在,再决定我将来的命运。”
短短时间内,「γ-031」的词汇量仿佛突飞猛进那样,说出口的话已经有些晦涩难懂:“「命运」会告知你我一切。如果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那个时候,我或许会回到这里……我们那时候再相见吧。”
尽管果戈里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也知道她所表达的意思。
离别。
果戈里崇尚自由。
因此,他绝不会背弃自由。
“……这是你的选择?”他状似疑问道。
“是的。这就是我的选择。”她平静回答说。
果戈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倘若这是小鸟的选择,这是出于她的自由意志,正是她那绝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摇的样子——他才会注意到她,难道不是如此吗?
不被任何人牵绊脚步。不因为任何人而动摇。
在失去外界的束缚之后,绝对自由的……即将振翅飞翔的雏鸟。
“……如果到时候我认不出你的话怎么办?”果戈里低声说着,眼底闪烁着流光,但话语已经妥协了,“我不会一直在这里,也不会等你来找我;如果很多年过去,我们两个人见到对方的时候,我或许已经认不出你了,小鸟。”
这句话是骗人的。
他怎么可能遗忘她的脸庞?即使再过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等他垂垂老矣,他或许都不会忘记她。哪怕这只是他们这短暂几天的相处。
但他不肯告诉她他的心中所想,就好像这样就能够在「γ-031」那里掰回一城一样。
而「γ-031」歪头,稍稍思索了一会,看起来竟然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她难道真的觉得他说的那一切会发生吗?讨厌的家伙、纯粹的坏蛋。
果戈里瘪着嘴。
然后,他看见她突然伸出手,在口袋里拿出了什么,在将什么东西放入了他的手心。
“那么,就让它成为我们约定的见证。”——果戈里的手心里,是一枚小小葵花籽。
「γ-031」说着:“昨晚、在翻看图书的时候,看到了它随书附赠的小小礼物。它将来种出来的颜色应该会很漂亮吧……我从没有见过这种植株。”
“或许有哪一天,我会答应你的邀请。但不会是现在。”
等到花开的时候,一百多花盛开,一百朵花衰败;日夜轮转,周而复始。
等到那一天的话,他们会再次相遇。
……
直到最后,果戈里确实如「γ-031」所说,没能迅速地解决那个马戏团的成员——就在她离开后不久,莫斯科突然戒严,奥尔洛夫为了以防万一,谨慎了整个马戏团的行动,却还是被发现了端倪,在失去了几个好用的团员后,他一路奔逃,最后才被果戈里亲手所杀。
在他死去之时,或许也不知道果戈里身上的异能抑制器究竟为什么没有了效果。
也是直到那时,再也不必伪装的果戈里摘下了项圈——而后,他再次感到了疼痛。
因为疲惫而造成的酸痛,因为逃亡而擦伤后的痛楚……原来他没有失去痛觉,可之前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如果如您所说,那位……普季齐娜小姐,她是一位异能力者吗?”费奥多尔询问道,他没能见到她,但对她的形象,在果戈里的口中已经了解了大半。
“……我不知道。”果戈里这么说着,他的脸庞比起此前的他长开了许多,他低声重复,“我不知道。有关于她的一切……”
名为「γ-031」的那个孩子究竟是怎样的人,为什么来到俄罗斯,离去又是因为什么。
她在那天对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失去痛觉,又为什么在报仇之后恢复正常。
她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对她一无所知。
就像是莫斯科冬日降下的一场冰冷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