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三日前在某处深山中苏醒,身体刚刚恢复,又觉手中虚虚地握着东西,一松就碎的力道。
东西握着质地偏凉,触感莹润,摇晃时内里发出的细响尤为轻透,堪比夏虫叮铃。
是那枚可通地府遗音的粉红漠铃。
粉白的流苏挠得掌心发痒,缠得庹经年指节流血不通,有变紫的迹象,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锦戈趁她昏迷,亲自强塞进她手里的。
庹经年曾在葵花宗藏药阁和他交恶,第二次见面,锦戈扯着纱帘与她遥遥相望,将话说得嚣张跋扈,说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日后只能送给心爱之人。
因为他厚颜无耻的膈应和挑衅,最终获得庹经年的一顿毒打和近身实力碾压。
锦戈喜欢流连花丛,起初看中她只是为了摆脱仇锶,也好将婚约作罢,落得冤家散场。
庹经年当然清楚,从头到尾便知道他没什么真心能交付出去给别人,不过随便逗人玩玩而已,她从不曾往心里去。
心中想起与路迟忆有关的点点滴滴,于是她原封不动的将漠铃装入木匣。
咔哒一声。
匣子雅致的锁扣刚一合上,虚掩的门扉伴声被推开,锦戈提着野味回来就看见了这一幕。
长影斜斜洒在干燥的地面,笑意盎然的表情一下变天。
但他很快又假装不在意,生怕吓跑了她。
蚀寐见状难免应激护住,不顾身体状态就提前化回人形,三步并作两步的回到庹经年身边。
它也不甘示弱,针尖对麦芒的瞪回去,有着灼穿人不罢休的狠劲。
看见满身鳞骨的绿血无翼鸟化形,锦戈倒是见怪不怪,象征性赞了一声。以庹经年惊人诡异的能力,御兽收妖太过寻常,不足他为奇。
说她能聚魂固魄他都信。
庹经年拉开蚀寐,道:“这漠铃太过珍贵,我……”
不能收。
“醒了就好,今天终于有人陪我吃饭了,想吃什么口味?麻辣?清蒸?红烧?”见她气色不错,锦戈才敢笑着打断她。
随后他还用力托起了那只毛茸茸的肥美野兔,兔子双耳被束还在不断挣扎,后腿猛地扑腾。
蚀寐戒备的看着他,但他仿佛真的只是在想要做什么口味的才好吃一样。
“锦戈。”
庹经年平静道,见他没有反应,遂抿了抿唇,思忖半晌才道:“此番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但,我该走了。”
屋内光照充足,带着露水的蔬果各色俱全,门口泄进来的暖光被他挡在身后。三人面面相觑,勉强能听见锦戈咯咯作响的牙弓。
锦戈不像听她道谢,而是抱有侥幸和期待地问:“吴语,非得是现在吗?”
“嗯……只能是现在。”
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修界与皇家本就分管不同,他的身份特殊,她们再不走,等到牵连他就麻烦了。
若是庹经年上次醒来就知晓山外的事,她一定拖着伤躯也要离他远远的,朋友一场,她不想害了他。
“哦。”锦戈像座高大的精贵木雕,一动不动的焊死在门口,一言不发良久,摆明不会也不想让她走。
锦戈抓着兔子想,这扇门一出,以后才是真的万水千山,人心险恶。
“锦戈,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么传我的吗?”庹经年轻声问,她想要的安静道别貌似变得棘手起来。
“双面魔女,传你……死了。”锦戈一字一句说得艰涩,无谓道:“反正都死了,你重新隐姓埋名,换个活法不好吗?”
待在这里对她来说很难吗?
锦戈捏紧拳头,实在不行,将路迟忆接来也成,只要他肯放下良好的教养和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不嫌弃这里穷山僻壤,也忍得住滔天醋意。
话说,他受了半月的莱极谷族罚,承受土囚,当真还有力气和勇气同他争吗?
护住了心爱之人,却不能与她一同出走,废物一个。
野兔被它捏得尖叫出声,隐隐有泪水在眼眶打转。
庹经年蹙额摇头,“外面那些妖魔作恶是奉神主之命,各家一直喊打喊杀,却从未见过其后的神主一面,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锦戈太久没出去望风,不明所以,随口道:“能有什么原因,无外乎是空穴来风,压根没什么恶贯满盈的神主。”
世人擅造龛上虚神,毁神当然不在话下,这是惯用且虚伪的伎俩,早些看透能少许多没必要的纷争。
锦戈又摇头,金色瞳孔里充斥睥睨和戏谑,“当然,也有可能这个传说中的神主是个缩头乌龟,不知在哪儿躲着不肯出来呢。”
懦夫一个,仙家尚且不足为惧,何必自乱阵脚。
“都不是。”
庹经年淡然的否定了他,良久,她口吻不痛不痒的道:“当然有神主,只不过他们口中所谓的神主,被你藏起来了。”
“藏了我这么久,锦戈,你坏仙门规矩了。”
坏规矩的人是会被别人不惜一切代价追杀的。
蚀寐听到这话依旧坦然自若,反倒是有些冷傲和自豪一闪而过,但更多的,是对天道积压已久的入骨愤恨。
锦戈想也不想就道:“我成日守着你,你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号令它们杀人,你放心,我明日便发帖去各大宗门,还你一个清白。”
蚀寐:“……”
一根筋的人,压根跟他说不通。
庹经年摇头,“就算我不主动招惹,麻烦也会找上我,这是被人设计好的一环。况且,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要逃避的打算。”
不然她不可能会舍命进深巷,自杀回来。
除了讨厌修为进步让她不满意之外,庹经年最讨厌的就是平白无故被人在背后放冷箭。
扶月宗累世光明名声远扬,上上下下的长辈和同门肯定因她受累了,如果可以,谁又想处于风口浪尖远离现世安稳呢?
想到这,她忽觉愧疚,对不起严肃礼正的诸位长老,对不起兢兢业业的诸位同门,对不起一心为她的——路迟忆。
“吴语,你相信我,不要走可以吗?就当是为了……”
锦戈上前喊她,脑子不知怎了?刹那间想起在庙里的景象,危机四伏之际她召出了饲血养在心口的邪物,那是一把他从未见过的凶弩。
戮气弥漫冲天,箭息暴戾凶猛,伏雪鬼王被一箭穿体而死,失智的她是眼中无物的持箭主宰者。
锦戈顿足,越发不能自已,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带有什么目的?她能于千万里外分身杀人吗?以后会威胁到满月洲的安危吗?
她会……杀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