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藜自有打算,所以不希望笙离死。
莫愁却恨不得庹经年适才能一件射穿笙离,让她当场魂飞魄散无以超度。
寮中寂静,众妖噤声,都在等鬼硝该如何回答。
“鬼硝主要是再不说话,我就只好当你答应了。”庹经年的笑意如同镜花水月,不达瞳底,看起来却像是在诚心邀人。
笙离身上无一处肌肤完好,衣物之下的所有毒伤都逃不过庹经年的眼睛,那是鬼硝惯爱的折磨方式,歹毒恶心。
鬼硝神情流转恍惚,当然知她是在刻意挑衅兽藜的威严,而自己确实也对她一手定曌域三千万里的实力感兴趣。
但他转念一想,他与兽藜几妖在封印中同生共死抱团取暖过,别无他选,只能狠心拒绝。
一只俊俏的眼如狐狡猾,鬼硝莞尔道:“我与兽藜生死之交患难与共过,承蒙神主青眼有加,鬼硝,心领了。”
兽藜听言脸色晴了些。
莫愁在这时发出阴森讥笑,不假思索道:“呵,我看你刚才急不可耐的出手,杀掉笙离是想让她早日解脱吧,即使代价是让她形魂俱灭。”
莫愁才不管笙离适才被缚四肢,对突然爆冲的弑生箭毫无招架反抗之力,一旦击中死无全尸。
庹经年轻描淡写的拧眉,余光扫过她,轻慢道:“灭掉仙门时若是我赢过兽藜寮主,届时你成为我的座下犬,也会像现在一样不乖,到处乱吠引我注意吗?”
顿了顿,庹经年又补充道:“我这人,最厌恶满口獠牙还不乖的狗了。”
鬼硝暗自窃喜,兴致盎然的吃下一块羊肉,恨不得有人能在此刻给他送上瓜子枣糕,供他看戏赏乐。
此次活捉笙离,大功其实在他,如何虐待施压,也是他一手出的主意,他在心中庆幸,还好庹经年这个恶魔没找上他。
“从来没人敢骂我是狗,你这个!贱人!”
莫愁气得怒火攻心,身体放气变轻,跃过桌面杯具向前发起突刺,灰花漫天肆虐,几只脱体的鬼爪同时放出毒尘,齐齐冲向庹经年,杀心骤起不言而喻。
庹经年耷拉的眼皮下闪过一丝锐利,不躲也不退避,提前预料到了莫愁会有所动作。
一羽戮箭穿透凭空而来的鬼爪,尖啸声聚耳扯膜,从她手中放出的雪亮的箭簇一晃而过,竟提前锁定莫愁脑心。
众目睽睽之下无妖敢轻举妄动。
这一幕看得鬼硝几乎呼吸骤停,心中暗叫不妙,当即撑桌飞身,凌空撞开瞳孔微震慢了一步的莫愁。
两个人躲过箭尖,坠落后双双滚在一起,压烂了满地瓜果,香味扑鼻却无暇喘息。
器具噼里啪啦破碎一地,麟刹寮西位的巨大墙壁被一箭射穿,厚厚的墙体无声轰然坍塌,灰烬还不及飘起就已消失殆尽。
一干小妖虽有兽藜的护法罩保护,但还是感受到了无上威压,皆被震得目瞪口呆,腿脚发颤。
不多时,法罩在余波中裂开缝隙,咔嚓,破了。
戮气侵入七窍,骨杯碎开的骨片被激起后插入后背,果汁被压得迸溅进衣服领口。鬼硝皱起森恶白皙的眉头,比起前者,他显然更不喜欢这种乱糟糟黏糊糊的恶臭感。
脏死了!
庹经年瞳色骤变,天水碧色的瞳仁里漾起不怒自威的修罗杀意,这股威压震慑了方才瞬影临空的莫愁,急促的箭嘶让她耳朵当场失鸣。
在场的超高阶大妖、高阶大妖、中下小妖皆是第一次见庹经年这副模样,没想到除了她的弑神印之外,这双变色的眼睛竟也可以让人退避三舍忌惮不已。
倒不是不惧怕弑生弩,而是她当初在曌域,从未用过弩之类的神器,只有一把赫赫威名的拯苍剑,一心坚守自己的道,一心走自己的路。
因为心中有光,哪怕葳蕤,踽踽独行于深渊也别有一番滋味。
面庞被戮气伤得火辣辣的疼,鬼硝无暇他顾,只是伸手死死捂住莫愁的双眼,附耳对她说别怕,我还在。
莫愁的双肩颤抖得厉害,一耸一耸如山丘,除去哥哥莫夜的死,加上现在铩羽而归,被庹经年虐渣虐到吃瘪,她估计要被活活气死了。
于是鬼硝抬头仰望庹经年,歉然道:“神主消消气,是莫愁大言不惭逾矩了,下不为例,真的,下不为例,还请神主宽宥一二。”
鬼硝看戏的心思一下没了大半,落得一身污浊和伤口,扫兴透了。
“我不喜欢不乖的,你这么聒噪,若是以后归于我麾下,还像现在这般以下犯上,我不会心慈手软,只会将你就地格杀。”
庹经年不咸不淡的警告莫愁,弑生纹一点点爬上苍白的脸,冷凝的脸上浮出十分血勇和清冷,让人不可亵渎和直视。
鬼硝移开眼,嘴里连忙是是是。
莫愁捂着还未恢复听力的耳朵,光是看着鬼硝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表情就再次怒发冲冠,火气从七窍喷薄而出,将牙快要咬碎。
花瓣在她紧致的眼后闪过几抹幽光,莫愁张嘴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杀招:“糜烂地生,吃!”
没人敢践踏她!践踏了她,就得付出惨痛代价!
腐臭散在鼻前,拔地而起的几排地生根如同蛇尾,卷起飓风呼啸,掀翻了一众小妖和骨桌。
“散!”庹经年不退半步,驻立原地寸土不让,轻易除去她的杀招。
巨大的灵力波动,如滔天巨浪源源不断,似有神助。
莫愁眼睁睁看着寮墙在一点点变高,庹经年的身影也越发欣长高挑,冷雅的目光没有一丝人情味,如看撼树的蚍蜉。
莫愁很快发现,墙高人长只是她的错觉,因为,她的膝盖正在一点点弯曲,酸疼难耐,马上就要向她下跪。
指甲无声掐进地面的酒杯碎片之中,伤口流出的血液洇湿地面,她终于在最后一刻竭力控制住双膝,勉强保留了一点尊严。
尽管这点尊严在庹经年眼里微不足道。
“兽藜寮主看够了吗?若是还想作壁上观,我倒不介意拿这高阶大妖练练手,让你一饱眼福。”庹经年持着弑生弩淡淡的赏了兽藜一眼。
再看下去,她就真的不顾计划和筹谋,统统将把他们杀了。
看得入迷的兽藜:“……”
修者血只有够人沐浴才能让他感到兴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族别仇恨,但他其实别无他法,只有借助庹经年的力量才能进入灵瀑护山法罩,更快摧毁所有宗门。
况且,只有她是宗门天骄掌握内部所有秘密。
内乱连同外祸,修界一定会苦不堪言凄凄惨惨。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兽藜看够了,大言不惭的开口:“神主,你现在已经被传成是万妖幕后的操控者了,除了杀人,你还有别的诚意吗?”
他的诚意已经奉上,她呢?光是射杀笙离只怕是还不够。
庹经年召回弑生弩时瞥了莫愁一眼,她身旁的鬼硝没有屁滚尿流真是遗憾,待锁骨处恢复如常,只剩下淡淡的温热感贴合骨头。
庹经年云淡风轻的道:“藜虫母虫呢?在哪?”
鬼硝将莫愁连忙扶去坐着,灰头土脸的顺便摸了下湿漉漉后背,只一下,探到一手的绿血,眉眼郁郁的叹了口气。
然后喉中滞涩,呜的一声,竟吐出了一口绿魆魆的血。
光是箭上波及过来的戮气,就已到了恐怖如斯的程度,伤人无形。
鬼硝舔尽唇角的血,心思沉了几个度,带着奇异夺目的兴奋,庹经年如今终于肯用邪弩,力量比以前强大不少,兽藜妄图翻云覆雨、颠覆满月洲算是找对人了。
莫愁半边身体支在鬼硝肩头,免不了被他突如其来的热血溅到半张俏脸,怔然一瞬,怒气却消了不少。
鬼硝替她挡去大半杀意,杀招过后莫愁虚耗过大,沾血的脸愁云惨淡,也没了后招和动作。
兽藜支着左脸示意他们赶紧坐好,心生疑窦,道:“母虫?神主这是何意?”
就这么觊觎他同心同源的宝贝?
“藜虫母虫得你骨血养育与你同生共死,算是生死契约,我允许你将母虫放入我体内,倒时我们若是拿不下五大宗门,大不了一起死。”
庹经年徒手拔回钉住鬼爪的无声剑,轻灵如月的剑身回鞘,剑穗贴上她的虎口,像安抚。
莫愁的吸髓花瓣散了一地,荼靡不振。
庹经年像个孤胆战士站在中央,弯唇道:“母虫在体,这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兽藜寮主放心了吗?”
见她毅然,兽藜与她四目相对,好整以暇道:“神主怎知,笙掌门右眼里爬动的不是我的母虫呢?”
鬼硝在一旁捂着心肺还不忘看戏。
“你没这么蠢,不会如此没脑子着急去送死。”庹经年冷然,洞若观火道:“谁人不知母虫饲养者与寄生者休戚与共,兽藜只能让它一生寄生一次。”
将母虫下给笙离,除非兽藜被天道夺舍,不然不会这么愚笨如猪。
兽藜哑然,这件事其实鲜少有人知道,她果然全都记起来了。
他转着骨杯,眯起丹凤眼:“藜虫母虫入体,我们到时倒是可以以虫传信商量事情,但若是蛊成就没有可反悔的余地了,神主,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