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庹经年接过他的目光,蔑得毫无畏惧:“你怕了?怕了无所谓,我一人也可以挑翻他们,无须你们这群乌合之众。”
鬼硝:“……”
兽藜:“……”
螭水:“……”
她当初无依无靠孑然一身却也桀骜不驯,现在还是无依无靠孤身入穴,怎么比上辈子更加狂妄了。
怪了。
兽藜轻点太阳穴思索着,庹经年若是想想杀了他,母虫进体便只能以命换命,能带走这么一位曌域弑神,他求之不得死也安息。
如果她出了此寮突然反水与宗门将计就计,届时妖就会死得更多,宗门的静心禁咒失去作用,她的杀戮也会越难以抑制,造下不歇的恶果。
为了不被邪恶吞噬同化,她进退维谷之际只余与他们为伍这一条路。这几乎是一条没有出路的死循环,也是兽藜诱她来此的目的,怎么算,他都不亏。
不仅不亏,他还赚大了。
兽藜收神,邪里邪气的回道:“神主说笑了,我自然不怕,和你一起死,我心也甘情也愿。”
“那就快些,母虫入体后,我还要回去睡觉。”庹经年不耐烦道。
兽藜:“……”
身后空无一人的人,真是拿命不当命,凡间话真是说的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庹经年想了下,又道:“看在我们认识的份上,我可以多给你三分钟考虑,趁我还有兴趣,你赶紧想想要不要放母虫,想想你到底舍不舍得。”
兽藜俯视过去:“……”
他有说他舍不得吗?她不怕疼就好。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
庹经年回到客栈时藜虫母虫还在皮肤里不停蠕动奔走,不痒不痛,倒也听话。
做了共死容器她并非毫无解救之法,只需炼制祸启天悲时分出另外一股力量去炼化它就可。
眼下出了意料之外的事,时间被不断延长,只是不知,镇骨散的毒可不可以被藜虫母虫吸收。
她因玄莲门首领和笙离而在麟刹寮动怒,自主调动狂涌的灵力,毒却散得更快了,当时面无表情,其实早已心痛难耐。
街头巷尾的灯会接近尾声,余光洒进屋内。无声剑在庹经年离开麟刹寮便自动消失了,她眼疾手快的伸手去抓,无奈只在黑风中抓住了剑柄上摇晃的剑穗。
那是离别前庹经年散尽家财买下,然后在不朽居内亲手给无声系上的,结扣的样式路迟忆并不会,所以,他从来没解开过剑穗。
庹经年将泠泠剑穗紧握手心,逡巡房内片刻,四下无主,淡淡启唇道:“路迟忆?”
“你在吗?”
“在的话便出来吧。”
房内一片寂静,无人在。
庹经年静静在窗边等了片刻,冷风隔绝,确定没有气息流动后她才回到茶水桌前,瓷杯里的茶沫平静沉水,碧青暗影。
“路迟忆?”
好吧,她还是不放心。
“……”
“咳咳。”庹经年咳了下,试图压住喉咙中翻涌上来的血气,到底压不住,只能用力吞咽腥甜。
心中淡淡想,他不在就好。
她来到书桌前点灯燃蜡,将束音咒开到最大,又布下蒙目咒隔绝旁人耳目,这才将金火计书拿出。
指尖御戮血化笔,与妖合算这条计划被划掉,算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紧接着的下一条计划,赫然写着杀众妖增魔念。
笔试遒劲有力。
此番若是能成功杀死众妖,天道在背后养精蓄锐见她势弱,就算无肉身下凡也总该借体现身了。
光是发现统领五位副神的主神还不够,庹经年想要的,还有天道的命。
金书被收下,束音咒送来蚀寐在隔壁睡觉的呼吸声,庹经年靠桌抿唇,勉强浅笑,眸光在灯下恍然清朗生动。
她洗漱换上中衣,是抱着剑穗入睡的,算是聊以慰藉,毕竟久不见他。
梦里昏昏沉沉,再次做起零碎莫名的梦,那个自称叛徒的人突然侵入无涯无边的识海,竟然追问她炼制祸启天悲的进度。
语速急不可耐,惶恐不安。
庹经年:“……”
要不是为了遵循梦魇强制入睡的规矩,她才不想花时间来睡觉。
睡不着也得睡。
这次就着蚀寐买的安神香,庹经年紧闭双眼强行入定。不可避免又做起了梦,见到的却是数年不曾入梦来的人。
“沽名钓誉之辈,本神才不屑与他们为伍。阿旌,阿爹带你去看白日流星,傍晚的白星又大又圆,比白栀还要亮。”
庹渡在远殿骂完,单手抱着一个不爱笑的女孩,另外一只手则是拿着竹编玩意儿逗她,声音远远飘去,畅快自在。
有情人大多初见时不打不相识,那年是庹渡和文浅因人间功德圆满香火不绝,飞升成神的第六年,他们膝下有了一双跨越新旧年岁诞生的女儿。
姐姐在旧年的最后半刻出生,妹妹则在新岁的第一刻发出啼哭,中间就这样隔了最短的年岁。
夫妻二人在曌域无亲无故,四处平乱止戈,忙里偷闲时建了一座空无排位的家中神祠,以便日后祭拜他们和后世族人。
子嗣绵延,心有安处便可成乡。
庹渡不贪,妻女健在便是他此生最大的追求与向往。
庹经年听着父亲高调的声音远去,一个人跪在空无一碑的祠堂,说是跪,不如是坐,这样省力度过规定的时间,她也好打盹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精神有些恍惚。
伴着馨香的栀花味道和亮堂堂的白烛噗噗声,一道故作严肃的清朗声音从身后传来。
“跪了一时三刻,知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