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浅掀开祠堂白布,看见女儿跪在软蒲上,脑袋背着她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头,手里还拿着庹渡给她买的驱热小云扇,困得紧了也没松开云扇一下。
背影瞧着倒是乖巧万分,让人心软至极。
“阿於?”文浅上前轻声唤她。
女儿小小的背影微微塌下去,耳边别着用红白绸带绑好的栀花,长辫蓬松,绸带缠着黑发垂在肩膀,似乎对她的到来无知无觉,估计梦得香甜。
文浅咳了下,遂又上前半步,声音稍大稍严一些:“母亲问你,知错了吗?”
庹经年一惊后梦醒三成,跪着连忙噢声,捏紧小扇惺忪着眼回首,咧开嘴甜甜道:“阿娘,我没错啊。”
文浅摇头温笑,循循善诱道:“既没错,母亲为何要罚你跪祠堂?”
庹经年不假思索:“我是姐姐,阿旌是妹妹,犯了错总该要姐姐以身作则。”
褪去一身寒铁银甲和战戟,文浅身穿素衣梳着柔软乌润的云髻,双月竹青步摇和泉珠耳饰轻轻摇晃,眉眼带神印弯弯含笑生,不曾变过怜悯慈悲心。
她在灯火阑珊里不作答,只是静静看着眼珠提溜转、将心思摆在明面上的女儿。
庹经年掐着指小声叹气,娘亲这次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跪的时间都超过以前犯错加起来的了。
文浅那能不知道她的心思,肃道:“错在哪儿了?”
“嗯……”庹经年下意识想站起来,偷懒不过腿酸了,可怜兮兮。
“好好跪着。”文浅眼睛一亮。
“哦……”
庹经年勉力在软蒲上挪了个位置,捶起膝盖和小腿,吞吞吐吐好半天。
最后道:“阿旌的心事书我不应该私自去看,那是她的秘密和隐私,身为姐姐,我不但没有保护好她的秘密还去偷看,该跪。”
阿爹带阿旌去散心,阿娘带她来罚跪。
同人不同命啊,庹经年悄声抱怨,心里又只好知错认罚。
文浅笑盈盈,眼里如有一泓轻风江水,道:“阿於,为何要偷看阿旌的心事书啊?”
庹经年微微仰头,看了下她手里雕刻时生出细火的石头,嘟着瓷白粉嫩的脸嘀咕。
阿旌的性格不像文浅活泼明媚,不像庹渡傲娇洒脱,她话不多,小小年纪安静冷淡,有一种庹经年小时候就看不明白的悲怆味道。
虽是胞姐胞妹,但她们长相一个冷一个热,性格心性一个动一个静,一个如日一个如月,样貌相似,却有三颗痣作为区别。
庹经年之所以会偷看阿旌藏起来的心事书,是想着她的生辰一过,便是阿旌的生辰日了,她想送她喜欢的礼物,让她亲近她。
庹经年跪坐着望向母亲文浅,认真道:“因为我想知道阿旌在想什么。”
心事书上的字凑不成句,但她还是想多一点了解妹妹,快一点走近她的心里。
她们是家人,家人是需要亲近来联络感情的。
文浅屈指敲了下她白净的额头,“你们还小,往后自会慢慢亲近起来。倘若等以后阿爹阿娘仙逝,你们就只有彼此了,更不用怕亲不起来。”
她们长大后会携手走出曌域,踏遍九霄交有四方神友,幸运的话大道至成,遇上锦上添花的良人相伴终身。
但无论在哪,只有她们才是天生的血缘至亲,彼此的羁绊和守护,这一点至死也不会改变。
道理庹经年懂了,跪坐着盯看文浅手里的雕刻火石,三心二意起来,迎着金亮的灿光问:“阿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是金子吗?”
金子金贵,可以拿给阿旌当生辰礼吗?
闻言,文浅停下雕刻动作,拇指细细摩挲起手中石头,知她不懂,却还是道:“这是莱极神岛的夫妻石,由蜉蝣所做,是做骨灰盒的材料。”
“阿娘,这个夫妻盒有什么独特的吗?”庹经年问,如果足够独特罕见的话,她可以去什么莱极神岛要一块来给阿旌,让她夏夜里乘凉用。
虽然她不知道莱极神岛在哪?但只要有心,就没有她办不到的事,当然,除了偷看心事书未遂一事
“夫妻盒的独特之处吗?你还小,不便听。”文浅后悔了,这个女儿虽然做事三分钟热度,但一向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
果不其然,庹经年哼声,撒娇道:“我要听,我现在听,长大就懂了,就不需要再听一遍了。阿娘,你就告诉阿於吧,求求阿娘了。”
文浅经不住磨软磨硬泡,蹲下身与她齐平,眼底满是娴静的慈爱笑意,海潮一般将人淹没。
别过庹经年肩上的碎发,认真的对她道:“夫妻盒用火石打磨,细细雕琢可以变换形状,如果夫妻离世,便可以刻上双方名字。这个盒子长久留存,天崩地裂也不易损毁。”
蜉蝣夫妻石又名双面留名石,里面的骨灰可留存下天地见证的爱意。
庹经年听得迷迷糊糊,真难懂,洗耳恭听的热情一过去,默默倒头睡进文浅温暖的怀里,鼻尖充斥着神烟和栀花清香。
“又睡着了吗?心真大。”庹渡抱着一脸茫然的阿旌推开祠堂的外门,朝她扬手道:“浅浅,夕阳落栀花黄,我们去看看吧。”
难得一家四口有安静时刻。
“来了。”
文浅回他,将摘下的花别在睡着的庹经年耳后,然后将她揽入怀中轻松抱起,转身朝着对她招手笑得柔情似水的男人走去。
“阿旌心细,阿於心宽,这样彼此相伴,以后能走更远。”庹渡将话听了,突然这般说。
“那有什么心不心宽,心大能装事是不错,但可别苦了她,两个女儿都是宝。”文浅的声音缥缈远去,如月隔纱,如鱼隔水,渐行渐远。
幼苗再小再弱,终有一天会长成自己的参天大树,足以庇荫一方,叶脉生世绵长。
“阿娘,我还可以,走得更远。”庹经年无意识皱眉,握紧掌心的流蓝剑穗发出梦呓。
当日夜里,秋风落叶瑟瑟,数张真言画像借力出现在各大宗门的掌门殿前。
此画以锈钉做桩,薄如蝉翼,纸面见风却平整不乱,发出溢彩流光,正是失传已久的一品灵宝。
上面的女子模样清丽端秀,乃倾城之颜,额间生有一抹英气绝艳的绯色,棕眸皓齿、翘鼻柳眉,眼下还长有辨识度极高的三颗痣,冷冷森森的笑着。
双肩之上月银细闪如璨光,一袭扶月宗梅花亭门服被她穿得招摇瞩目,双眸好像在隔空与看见此画的人遥遥相视,眼风凉沁沁,笑容生厌弃。
异样的韧劲儿摄人心魄,让人瞧过一眼便会胆寒血冷。
画像下面是苍劲含骨的血迹,仇深似海地写着:驱使万妖之神主,乃扶月宗梅花亭弟子,庹经年!
化名——吴语!
曾用名——庹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