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近四载,宗门的一砖一瓦,闭目也可如神走,庹经年轻而易举来到映月亭,几经绕路去到文巽书的月苑。
此间古墙绿荫沉沉,砖瓦黛绿又密不透风,因为长老喜静,所以弟子们的弟子舍大多不在这片区域范围内。
皎白月芒下,苑中设有的禁阵纹风不动。庹经年心下了然,探出催身祭音阵,一碰即响镇人无形。
不出片刻便会被捕。
落巽说过,此阵唯有指甲下的血液可破,不免让人听之闻之,望而却步。
庹经年扬唇忍痛,毫不犹豫以血破锁阵,随后带着满腹疑问进入屋中。
指尖刚要触到月色里黑沉的一方木盒,脚步声陡然在身后响起。哒哒哒,三步一停,几乎不作掩饰遮蔽。
“梁上君子也不敢如此正大光明。”来人嗤笑,语气平淡嗔怪。
庹经年眉色微变,听出了来者的脚步声。
是映月亭长老的步步生莲,可以乱人心神,让人招式失去章法。
庹经年转身轻退几步,同时反手拨出护身匕首,霜刃直直逼向文巽书的喉间。几下利落的雪光挥舞,却被对方轻松躲了过去。
拳脚在室内掀起冽风,暗香疏影,浮尘惊起。
文巽书似乎看透了庹经年的招式变化,提前错身绕过她的杀招,身形蹁跹,竟封住了她的全部走势。
麻烦,庹经年拧眉返身速攻,掌风狠辣,当即将文巽书的发丝震出瑟瑟响声。无形气音激起屋内珠帘,在秋夜里叮铃碎响。
文巽书安然若素的仰面躲过。
这才调出灵力近身攻击庹经年,一招扭转局势,遏住了她拿紧匕首的手腕,卡得人发不出一丝力气。
“小丫头,胆子不小啊。”文巽书轻笑,并拢的双指恰好探到庹经年的脉象,她心中一凝,“你的灵力呢?”
“与你无关,烦请文长老,让路吧。”
庹经年说罢便张开右手五指,以另外一只手握住直直往下落的匕首,抬眼又是快狠准的一招刺去,外加跃身一脚侧踢。
踱踱,地面响起退步声。
庹经年眼睫轻抬,“文长老,多有得罪了。”
文巽书捂住被她踢中的腹部,又不慎被她一刀刺中心脏,匕首没过身体的瞬间整个人如碎灵一般,竟原地消失了。
庹经年尚未松懈,猝不及防的痛意就从后膝窝袭来。她反应很快,将手中飞刃反手射去,同时被踹得单腿半跪在地面,发丝如瀑飞垂胸口。
抬首时眸光暗了下,不好,要拿的东西被人捷足先登。
紫衣剑灵直接以手握住她扔来的匕锋,从她身后瞬移走来,见她跪地跪得不卑不亢,轻慢的神情有些恍惚。
尊口轻启道:“主人,这东西要给她吗?”
话音未落,文巽书的元神再次出现在月苑,身量高挑纤如青竹,她望向已经兀自站起身的庹经年,内心慨叹良久。
“你果然会来,为何不使灵力呢?是害怕被发现吗?”
封住灵力也就罢了,竟然只身一人不带灵剑,还当是寻常回家吗?
如此放松警惕。
庹经年不答,在黑白交界处冷淡的伸出手:“把木盒还我。”
“主人凭什么要给你?以下犯上、乳臭未干的臭丫头。”剑灵态度睥睨,觑了庹经年一眼。
透出居高临下的轻视。
“你眼中的主人,可是被我一刀刺中心脏过的。你若是不用灵力,还能好好站着同我说话?”庹经年不以为然,在暗影中接上剑灵蔑视的目光。
自在滞灵绿池中遇上蛮蟒之后,她便加强了近身搏斗的体术训练,看过的身法攻要不超一千也是上百本,危险之下不用灵力也能制敌。
剑灵冷肃,傲慢道:“那又如何,这便是你的全部实——”
“这便是我的,全部实力。”
庹经年一字一顿的附耳对人说,不知何时她竟欺身上前,先一步掐住了剑灵的咽喉,掠影穿梭如暗夜幽灵,让人看不清起手式。
“没有灵力,你们只怕是连我也不如。”庹经年说完便松开了手,闲散的退回柱前,余光瞄了一眼珠帘后的半边影子。
“紫衣,退下。”文巽书在剑灵调动灵力时召回她,手一伸,拿回了那方黑色木盒。
她这下才明白庹经年为何没有灵力也敢回来,原是有精练彪悍的武功傍身,加上对扶月宗砖瓦无比熟悉,穿上夜行衣后简直如鱼得水。
而且,庹经年相信她不会伤她。
庹经年不知她在想什么,看着文巽书透明的元神,终于道:“文长老真是大忙人,事事都想周全。”
这声音冷漠不关心,却有些不那么明显的感激和温柔。
“此话怎讲?”文巽书静眼合神。
庹经年斜靠在一根红柱前,脑中的记忆一点点串联,猜测一点点清晰,行云流水的分析因果。
她声音缥缈又清晰:“双女山的断云纹修士,除妖师白声使之一,扶月宗映月亭的长老,这么多层身份,您不累吗?”
这件事她想了许久,称得上是休养生息的昏迷日子里最大的收获。笙离的两位至交好友并非两人而是只有一人,便是文巽书。
路钰之前想要招她于麾下时说过,断云纹修士是庹经年的母亲,而他的前妻颜翎认识的人是断云纹修士,其实就是文巽书。
她危卧病榻时,满月洲各个城邦都在传,有两位乐善好施、古道热肠的除妖师,期间,赵巽尺又传出落巽和文巽书需要闭关数月,原因却不详。
这太过巧合。
在黑砂客栈时庹经年想过,也许白声使不是下落不明的比翼和管期待,而是这两位莫名其妙在大敌当前时要去闭关的长老。
说是闭关其实是关押,他们许是在掌门面前为她辩驳才被关押的。
赵巽尺躬身保护情同手足的师弟师妹,这无可厚非。
落巽是庹经年的师尊,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她杀了棠隐的情况下,维护亲传弟子的名声倒是不奇怪,以元神去替她行好事也像是他的作风。
他惯来看不惯墙倒众人推的事。
这样一来,万妖之主的名号,可能是落巽花费寿数卜到的,这种事若是说出去,他又要折寿添愁,于是他便选择拉拢文巽书加入白声使的队伍。
庹经年不明白,文巽书虽擅易容术,却没有理由要去当断云纹修士,还要去做洗干净她名声的白声使。
无缘无故为何要对她这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