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以前庹经年被这般擒住,指定马上撒娇求饶了,她懒得去摆平的事总有笙声和久仪仁善后,偶尔再加个高冷矜贵的路迟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终是有所不同了。
笙声心中凛然冷笑,庹经年现在要摆脱的人,是曾经替她收拾各路摊子的人,叫她打不过就跑的师姐,如今抓住了她。
她又该往哪里跑呢?
出手啊!
不是万妖神主么?
那把携带戮气的弑生弩呢!
灭苍剑呢!
胆大如斗回宗门,怎生一点武器都不带。
还当这里是她的归属吗?
笙声白着脸掐住她的咽喉,力道一点点收紧,空出来的右手五指成拳,一点一点蓄足力气。
眼底却在此刻没出息的腾起了水雾,骤然朦胧不清。
梵进不会回来了。
久师兄不会回来了。
母亲也是,她喜欢的小师妹呢……
“噗”的一声。
庹经年在她的钳制下偏头呕出一口淤血,血液顺着唇角流淌,滑过细长白颈,洇进玄衣。
溅出来几点血,染红了她深棕色的瞳孔。
透亮的双瞳分毫未眨,在星芒下显出嗜血妖冶。
瘀血尽,肺部急火攻心之感这才销声匿迹,灵脉中的灵力依旧被她稳稳封印着,火启天悲还在安静的炼制。
心室骤然裂开细碎的噼啪声,肺部灼热,骨髓冷寂。
终于……到第九重了!
庹经年摊开双手,躺在地面眨了下眸子,茫然夹杂着委屈闪过一瞬,这算是坏事中的好事,不幸中的万幸吗?
她猝不及防的吐血,捏在颈项上的手似乎顿了一下,庹经年尝试着放缓呼吸,闭上血眸,安静等待笙声接下来的动作。
不出意外的话,以师姐的脾气,一拳或是一掌是免不了了。
师姐,长生演武场的三阶杀阵你没弄好,生门多了三个。
杀阵五方的定身符变了,没有繁纹,是我轻易可以破掉的那种。
你怎么……这么粗心啊。
庹经年咬紧牙关,汕汕想,一定不能在这个关头说出笙离还活着的事,不然到时候若是发生不可控的意外,她救不下笙离该怎么办。
给人希望,又让人转眼陷入绝望的事,她向来做不到。
今夜过后,她不会对刀子嘴豆腐心的师姐,生出一丝恶意和恐惧。
四下黑影浊浊,月色半掩,不断蔓延过来的昏暗让人心慌,犹如渗透宣纸页面的墨汁儿。
庹经年等了许久,游刃有余的拳风迎面袭来,拳头却没能有始有终的落下,先一步落到她惨白脸上的,是笙声温热挣扎的眼泪。
味道微咸,带有寻常不过的温度,啪嗒往下掉,很快在眼下三颗痣上覆上亮晶晶的水光。
泪珠铺天盖地,似带着万钧重量,径直将庹经年钉在了原地。
她隔着朦胧的血眸望向又高又远的天空,怔然懵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
笙声抖着收手,跌坐在地,对庹经年和自己的反应都极其恨铁不成钢,极其不耻。
她呜咽痛恨,理智和感性在纠缠绞杀,无助到几乎崩溃,母亲到底是不是你命人去杀的?
“师姐,舍外阳光明媚的,你就别再心情不好了,我帮你批一百本课业可否聊以慰藉啊?”
“师姐,我能要个你身上的小铃铛吗?看起来挺值钱的,日后若是遇难说不定可以换钱果腹。”
“师姐,养颜觉睡够了吗?要不要起来陪我练练符咒?你别小看我,我最近似乎又进步了。”
这些话无孔不入,几不停歇的钻进脑子,统统是清朗纯良的嗓音,如三月春风般暖人。
笙声强行捂住双眼,眼睛陷入黑暗之中,满脑子都是初见时庹经年乖乖穿着她给的铃铛裙。没有嫌弃,没有评价,而是眉眼弯弯对她笑的模样。
笙声喃喃恨道:“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你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发出强光的符咒还在压制着庹经年,只是隐隐有了松懈之意。
她垂在地面的手无意间染上方才吐的血,于是心念电转,竭力在冷冰冰的石板上动了动手指,一撇一捺慢慢在身侧凝聚成形。
吐的血用尽,还有指甲下不断被她按压,然后源源溢出来的血。
“笙声,千万别冲动!”
段云感知到符纸在三更天被人牵动,不知从那个方向狂跑过来,门服还穿得整齐妥帖,不如以往那般爱睡躲懒。
他趔趄几下,跌跌撞撞看见眼前一幕,险些石破天惊叫出来,管不了太多,立刻俯身将泣不成声的笙声抱进怀里,期间还不忘示意庹经年快走。
庹经年漠了漠,指腹还在写字。
段云哎声,设下束音咒免人发现动静,咬着牙:“吴师妹,快走,若是被人发现就糟糕了!”
路迟忆当初被锁不朽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需受吐真室惩罚。破天荒同他谈过一回心,如太阳从西边出来般让人无所适从。
段云当时以为他是被吐真酒折磨疯了,后来思前想后才明白,是他无法出谷,庹经年行踪不明,他的思念无声溢了出来。
只好找段云倾诉。
一向惜字的路迟忆对段云说:师妹只有我了,我若是不与她同路,谁会陪她走下去,我若是不守护她,谁来守护她。
颠来倒去大概是这个意思。
听得段云头皮阵阵发麻,鸡皮疙瘩掉了满地,但他也有些羡慕,心叹两情相悦异地时真不容易。
路迟忆寡言少语,这辈子在他这里只主动提起过三个女人,除了血亲颜翎和笙声,剩下的,便是庹经年。
拆散鸳鸯是不道德的。
鸳鸯鸳鸯,死也要死在一起。
段云四下逡巡不见路迟忆,疑云重重,只得看着血眸的人道:“还愣着干什么?吴语,走啊。”
以她的实力对上笙声,总不至于这么被动,段云想不通。
如果某些事情没有转圜之地,修界非要审判她制裁她,起码得在除邪会盟当天,名正言顺的将她一网打尽。
这才对得上胜之有道四个字。
笙声肉眼可见的战栗着,喉中抽噎得厉害,听得段云一时犹豫不决、首鼠两端。
“咻”地一声,刺破暗夜。
苑中横来一道剑气,铮然斩断结扎在地面的符线,送来庹经年熟悉万分的剑息和凶意。
这剑息曾陪她御敌千万次,唤起了某些模糊的记忆。
“此番多谢了,段师兄。”秋灿灿从廊梁上跳下,旋即引出灵力,挟上庹经年瞬影去了灵瀑外围。
与此同时,被秋灿灿挡住的一道瘦影匿回黑渍中,映月亭的腰牌在辉光中轻摇,影子手中的剑锋亮出一瞬,便消失不见。
不善的戾气尽掩,来无影亦去无踪。
灵瀑的水色护山法罩穿过身体,庹经年并无初次经过时的疼痛,许是心性修得极正极纯,所以不会被其排斥。
风起,月色大半浸于乌云背后,天色正是浓黑之时,周遭黑漆漆的,让人看不清彼此的脸。
秋灿灿一边给她疗伤,一边将满月袋里掉落的东西装回去,然后慢慢悠悠的还给她。
她瞄了毫无波澜的庹经年一眼,压下难言的不忍,悄声道:“后悔吗?”
庹经年,事到如今,你后悔吗?大好的前程即将毁于一旦。
庹经年指甲下的血肉破了道口子,秋灿灿用心的为她疗愈。
“有什么可后悔的,我不爱听大道理,也不喜欢讲大道理。灿灿,如果你指望我说些感人肺腑的话,那你打错主意了,我并非矫情之人。”
庹经年红着血目说得无关痛痒,假装情绪自愈能力特别强,脱离映月亭后,她的郁闷消了些。
才不后悔,要是说出来她才后悔。
秋灿灿十足无语,下意识扫了眼满月袋中的靛蓝铃铛,那个让庹经年暴露的罪魁祸首,差点让她陷入困境,都这样了,她也不想扔吗?
换做是秋灿灿,早就三下五除二扔到十万八千里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