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她无奈打量的目光,庹经年默不作声的将袋子收紧系好,还不忘在夜行衣的腰封上系了个死结。
这下总不会丢了。
秋灿灿上前一步,忍不了了,瞪道:“你刚刚为何不跑?以你现在的实力,逼退笙师姐不是易如反掌吗?干嘛傻傻愣在原地任她打骂。”
一个个的,都吃错药了吗?
庹经年转身回去,弯腰掬了一把干净的灵瀑水,认真洗去唇边干涸的血迹,顺便清理掉血眸里的血渍。
秋灿灿步步紧逼,灵力无休止的往她身上去。
庹经年抬起湿漉漉的眸子,语调不见起伏:“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也无须替我疗伤,我刚才是怒火攻心吐的浊血,现在已经无碍。”
郁结在心的血,吐了就好,她还要谢谢师姐呢。
秋灿灿哦声,心说我是在治你的手,果然心不在焉,“就你有理了,几个月不回宗门,胆子肥了啊,还敢生笙师……”
“我没有生师姐的气。”庹经年面色如常,她被扑翻在地时就着月色看了一眼笙声,“师姐最近过得不好吗?”
笙声看上去气血略亏,不是很好。
秋灿灿撇嘴,原来就这事,“不好,一天一套的铃铛金缕衣的都不穿了,还能好到什么程度去,脸色都快赶上你的苍白了。”
人要是悲伤到极致,最先失去的便是色彩,某种程度上可以算得上是,放弃打扮欲望。
庹经年是弑神命格,病煞压身皮肤病白不奇怪,反正病骨支离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秋灿灿摸着下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指着她说:“不生笙师姐的气,那你刚才是在气什么?”
气映月亭的空气太过新鲜,让她呼吸不畅了?
气氛沉沉。
庹经年脸上沾着水珠,眸光流转:“我因何生气,火副神难道不知吗?真是难为你日日夜夜去识海催我了,如此殷勤至深,竟然连我在气什么你都不知道。”
她的身世,她早就知道了。
秋灿灿:“……”
什么?
不是,她是如何得知的!
秋灿灿听得花容惊色,记忆回溯狂想,仓惶间不及反应,庹经年戴好披风,朝她扬唇浅笑后趁机走了,溜得比方才快许多。
半点没有受压迫时的脆弱感,像阵洒脱不羁自由的风。
“喂,你给我回来!”
山涧树隙萋萋,等到风声静了,丹青这才从灵瀑上现身,灼灼如日的脸上泛着冷意,周身杀意未褪尽。
她将轻敏的拯苍剑封回鞘中,上面沾有斩断笙声杀意符咒的气息,随之被隔绝其中。
少顷,丹青凝声道:“灿灿,东西放进铃铛了吗?”
“小事一桩。”
秋灿灿挑眉,“方才在月苑明明有机会相认,你为何犹豫了?是怕尴尬吗?”
话虽如此说,但她其实也能懂,丹青的犹豫情有可原。
天命选中她的时候没有问过一句她情愿与否,她们姐妹俩同人不同命,命格相换,命好者自愿变惨,命惨者被迫变好。
这是羁绊,蕴含了斩不断的血缘和爱。
适才若是相聚,彼此失而复得他日又要再次失去,就算如秋灿灿这般从容不迫的人,估计也难以承受其中痛楚。
“……灿灿,我与阿姐相离时间太久,或许,早就不适合重逢了。”
丹青抚摸拯苍剑身,此剑自遇见她以后便立刻认主,不用想也知道,是阿姐提前为她做好的万全打算,就连被困鏖窟崖也一样。
她总是这样,凡是能给她的保障,都力所能及拼命地给了。
“非也非也,依我看,到不一定。”秋灿灿略微摇头,眼中盛开不灭的光。
被命运惹怒的人,是会迸发出巨大力量从而吞噬命运的,这是一种绝地反击。
如若天降血雨,雨水便会蒸发,发而又雨,如此反复循环,流离的雨水总会重新回来,只是形态和杂质不一样罢了。
该重逢的人总会重逢,命理至少如此。
死亡,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一种重逢,所谓阳界已死,阴界可逢,黄泉碧落是新的家。
“阿姐所言不假,我们不讲道理与你听,你便要自己讲道理。”丹青冷然,没了兴趣,“天快亮了,回去布阵吧。”
秋灿灿欲言又止:“……”
只能对着空气用力挥了无数次爪子。
看着丹青佩剑去到半空,她忽然对着她的背影出声,“丹青……你方才,是想杀了笙师姐吗?”
秋灿灿看得分明,若非她提前落地挡在拐角处,及时遮了丹青的视野和瞄准点,笙声许会被当场一剑捅穿心脏。
保不齐还会连着危及段云。
丹青的剑术准头极佳,出手狠厉,一剑贯穿二人大有可能。
只是她不解,丹青为何不用拯生弩送他们一程呢?
难道弩身还未复苏,没能唤醒吗?
“我不能杀了笙师姐吗?”
口气幽幽。
丹青在半空回首,秋灿灿看不清晰她的表情,只听她凌然道:“师姐那能比得上阿姐重要,天上地下,我的阿姐只此一个,师姐却多到数不清。”
“……”
秋灿灿站在地面,狐疑不定,恬恬的为她开脱:“物以稀为贵,你还能这样想啊。”
“当然不是。”丹青喉间发出浅浅气响,含笑道:“为了阿姐,我可以拉上所有人陪葬,必要时,甚至可以包括你。”
冷汗涔涔,秋灿灿条件反射抱住双臂,夜里的凉气将她悉数包围,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不要乱来啊,人分善恶黑白,总有人罪不至死,你相信我。”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样是不对的啊!
“有所谓吗?到了除邪会盟约定日期,大家不都一个样,佛口蛇心。”丹青笑得不寒而栗,转言道:“不过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出手的。”
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半晌后,秋灿灿朝她挥挥手,劫后余生道:“那就好,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真的很欣慰。”
丹青转头背对着她,蓦然失笑,御灵离去。
庹经年回崖换好衣服,耳边还在不断回响起一道声音,那声音是在月苑珠帘后发出的。
当时绿植作掩,好听的嗓音约莫离她两米远。
若即若离,似有若无,语调略急,如同怎么用力也抓不住的清晨薄雾。
轻飘飘的喊了句:“这次能不能,别丢下我。”
像是,丹青的声音?
帘后那个从始至终都存在的昏暗长影,难道是丹青?
丹青入门时与庹经年皆是一等灵蕴,当年少有,她最后拜入文巽书门下。作为倍受宠爱的亲传弟子,出现在映月亭长老的月苑倒是不算蹊跷。
盘根错节的花树下暗香浮动,庹经年压下思索,缓步迈向焕然一新的殿门,也不知路迟忆是在何时打扫干净的。
精力十足。
头顶的年年有今朝让她心生慰藉,倏然放下浑身竖起的戒备,终于寻得踽踽漂泊的一方泊处。
“主人,你有本事就来杀了我啊……”
路迟忆在识海与心魔缠斗,锁定心魔位置后于寅时醒来,黑发长披,满头薄汗,然后发现身前一空,躺在怀里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地铺被整齐收起,殿内陷入一片窒息的死寂,安神香即将燃到尾端,清烟如弦将紧未紧。
他抬手抹去几只快要聚形成人的祸魂,阴沉着俊朗的脸,刚要起身去找人,怀里就突然闯入一抹白色。
这身影带着不属于殿内的冷气,将他重重推倒回榻上。
路迟忆毫无防备,下巴被人撞得生疼,眼疾手快的以手撑床,却还是被人扑得仰躺。
后脑磕出轻响,心中却生不出任何该有的怒气。
冰凉如丝的被褥被两人扑得混乱不堪,漾起空气中袅袅的安神香。
凝神的香让他心安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