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迟忆,你有栀子花吗……你有吗?”女子声音清浅,低得不能再低。
“路迟忆,除邪会盟……我会提前四日行动,你到时记得躲……”
胸前的声音迷迷糊糊,含混不清,大抵是在说梦话。
“怎么了?”路迟忆被她撞到下巴好不易缓过劲,高高悬起的心重新落回肚里,原来她没有不要他。
不得回答,他只好一遍遍摸着她的后脑,柔软的发丝穿过长指,泛起细密的痒,他耐心温和地问:“年年,怎么了?”
“……”
躺在他身上的人再没动作,嘟囔的声音若有若无,细细听去,是在栀子花和杀妖间来回重复。
路迟忆低头,分出手去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苍白如纸的脸缓缓转过来。这才发现她睡着了,睡相尤为安然秀静。
庹经年微微张嘴:“路、迟、忆……”
这三个字在她唇齿间流淌,细细轻唤,声声入耳,叩进路迟忆心扉。
他将人抱紧在怀,悄无声息叹了口气,随后翻身将人稳稳带入薄褥里,再给仔细她掖好被子。
路迟忆心满意足,终于应声:“年年,我在。”
“路、迟、忆……”
“我在。”
“路、迟、忆……”
“我在。”
虫鸣消失,窗棂外晨光将明未明,晦亮映照两人在榻间交颈而卧。半晌,路迟忆掀开被褥一角,屈肘支起上半身,独自在漆黑的夜里凝望她。
殿外月光如练,宛若薄纱,安神的残烟燃至尾部,灰烬垂落。
路迟忆献上绝无仅有的耐心,缱绻的视线描摹过睡梦中人冷淡煞白的眉眼、鼻梁、浅唇……
一遍又一遍,仿佛永不知足。
等看够了,便将掌心覆上她略微蜷起的手,将其带着贴向自己的心口。掌心之下是她随手可得的心跳,那里心如擂鼓,仅为她而鲜活跳动。
路迟忆识海中如有一座世间最盛大绮丽的静池,默默珍视着此刻的安定和温存。
师妹,好好睡吧,我不会再让你一人。
翌日。
朝阳已出,惠风和畅,喧喧白浪流过火焰黑壁,庹经年在音浪中睁开了眼。
她试着动了下酸麻不已的肩膀,刚有动作,便觉身后一片柔软微凉,如躺绵软云端。鼻尖轻嗅,掠过丝丝馥郁花香。
待后知后觉的扭头看去,发现路迟忆正在看她。
青年眼窝深邃俊美,眉眼含情沉沉,无拘无束之姿,烨然若神人也不为过。
庹经年眸光微动,“师——”
“赤沙萤水谷,可以清神聚灵,对身体恢复有好处。”路迟忆说,又示意她看:“远处森鹿和灵牛正在涉水迁徙,想近前去看看吗?”
森鹿毛发光泽透亮,身上沾满湿溜溜的水珠,一脚踩上鱼石,激起许多细小漂亮的水花,涟漪一层层荡开。
灵牛亦是,肚子一呼一吸喝进许多水,在前引路好让更多的小鹿经过此间,不用慎入深水区丢了性命。
无声和灭苍在一旁跃跃欲试,可惜剑灵都被路迟忆禁了声。
庹经年难得闲适下来,摇了摇头,在想身后成千上万的栀子花是从哪儿来的,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搬山移画的。
做这些事,会不会太累。
“不看萤水谷的鸟兽喝水,那便谈谈正事。”路迟忆睇着她身上穿的凤凰赤色裙,主调是她喜欢的翠青,如春山暖水般夺目耀眼。
庹经年问:“正事?”
路迟忆清冽道:“除邪会盟我会去,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
不谈情说爱便只能干正事,某些人还真是很有上进心。
伴着潺潺分流的水声,庹经年暗忖后对他道:“师兄,事情尚不到最后—”
“我是你这边的。”路迟忆情绪分明,坚定道:“庹经年,我是你这边的,你摆脱不了我,也无须事事多想。”
他们之间,携手共进退就好。
庹经年眨眨杏眼,略显无辜。
她有说过要丢下他吗?她有说过他不属于她吗?
“我并非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彻底断了退路,你当日晚些出现,对大家的冲击估计会小一些。”
庹经年摘下一朵花送到他眼前,算是安抚。和她一同出现在扶月宗,然后大杀四方,那和同全天下为敌有什么区别。
这让路钰和颜翎作何感想,还有一向将他标榜为弟子表率的赵巽尺。庹经年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拐走了一个道途如日中天的大好儿郎。
路迟忆变成这样,不是她的本意啊。
“我有退路。”路迟忆近乎执拗道。
他有退路,她就是他的退路,他此生唯一的寄托。
路迟忆没收她的花,庹经年也没觉扫兴,干脆反手将花别到耳后,乖乖仰躺回去,又一阵清凉滑过后背。
初进扶月宗,新人弟子测灵蕴时,一朵花也这样卡在她的耳后,她现在和那时别无二般,无忧无虑,笑得清新不俗古灵精怪。
只一眼,路迟忆难免有些恍惚,梦回好多个她恣睢无虑的瞬间。他想守护那样的她,本该美好幸福的她,本不用遭受这些的。
庹经年却在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路迟忆这人这么犟呢,有退路就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了?
天道在上,凌驾一切,这条凶恶险阻的复仇之路不该卷他进来,即使父亲母亲和她都曾出域救过莱极一族。
救命之恩到也不必涌泉相报。
两情相悦也未必要长相厮守。
天大地大,命最重要了。
师兄,你长命百岁吧,庹经年看着他清冷分明的脸在心里不断默念,心神走得遥远。
往事浮沉,白云苍狗,幸好他们这一生还能有缘再见。
“师兄,我忽然心生一计,你想听吗?”庹经年朝他勾手,眸底意味分明。
话音刚落,路迟忆伸手摘下她耳后洁白的栀花,还未撤身回去侧脸便觉一软。
温热的触感经久不散。
庹经年得逞后勾唇笑出声,笑声慢悠悠的拉长,如同细丝缠绵在人心口,一点点绞紧让他不得呼吸。
既已表露心意,也无碍有些人怎么还是这么好调戏啊。
“……计划是什么?”
路迟忆眼睫轻颤,尽量忽视颊边惹出的热意,带着答案问她问题,刚问完又索性挨她更近,没有半点想要躲闪的意思,耳尖发烫。
纤长的指尖绾上几圈青丝,庹经年仰头与他鼻尖轻触,蹭得亲昵狡猾。
路迟忆倒是不见躲了,胆子在瞬息之间长大不少,如果忽略掉紧绷的唇角的话。
庹经年噙笑更浓,启唇道:“计划就是提前四日杀去宗门,你觉得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杀去宗门,我陪你一起。”路迟忆神情淡定,一副做惯了这类事的模样,像个走上堕落歧途的高冷修士。
庹经年略微歪头,倏尔一笑,“师兄难道就不想不问问,我为何要提前四日攻上宗门去吗?”
问了,她一定会答的。
“我陪你。”路迟忆只这样说,甘之如饴。
庹经年听言,看他的眼神变了,连带着手上挽发的动作也不由得停顿下来。
“说吧,我听着。”路迟忆温声说。
恰逢其时,心有灵犀。
庹经年垂下眼皮,瞳孔闪烁,少顷,认真道:“师兄,我与封印中逃窜而出的妖怪结盟了。上古大妖兽藜、鬼硝、莫愁和螭水,我,我本想早些同你说的。”
现在应该也不算晚。
“嗯,我陪你。”他依旧没有半分迟疑和意外之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