庹经年思忖的事太多,避重就轻道:“路迟忆,我昨晚因何事出去,你就不想问问我吗?”
“你若想说自会说。”路迟忆主动贴了下庹经年的额头,面面相觑,“年年,每个人都有沉默的权利。”
他也有秘密。
感受着他额上温度的庹经年:“……”
挺善解人意的。
他不会瞒了自己什么惊天大秘密吧。
庹经年与他拉开距离,偏头在路迟忆红润的唇角落下一吻,随后望向远处两只森鹿涉过秋凉的水,哑然片刻,百感交集。
最后自顾自道:“路迟忆,我困了,再睡会儿,你有事便去忙吧。”
他最近似乎也有事要做,不知是不是他逃出谷罚后牵连众多,路钰在大力搜捕行踪的原因。
转念一想,给彼此留足空间挺好的,只要路迟忆没发现她在私自炼制祸启天悲就好。或早或晚,她必须瞒住。
庹经年以手作枕,侧躺在花床上背对着他,白皙后颈上早该消失的十痛咒印记,却在此刻若隐若现起来。
皮肤上的图腾光芒忽暗忽明,衬得她后颈更白,生出动魄惊心的神秘美感。
庹经年不知,咒印可随着意念转换,只需被下咒者发现后催动元神便会即刻回归。
这背后的取舍代价只有路迟忆一人知晓,蚀寐关于神鸟一族禁咒的记忆,早在当初就被他剥了,所以她只记得痛感和爱意的运转规律。
这是路迟忆在曌域便藏好的私心,但他想,蚀寐费尽千辛万苦也只是让想庹经年活下去,他对此也无须感到歉意。
路迟忆收回目光,轻轻撩开她后颈的几缕发丝,上面缀有几个镂空金圈和如意红穗,发型俏丽别致。
这是他花了一个时辰在庹经年睡着时替她弄的,因练得多了,手法并不生疏。
昨夜藜虫母虫游走的地方增多,庹经年不知为何越发困了,还不忘在半梦半醒间夸道:“师兄,发饰和红裙很好看,我很喜欢。”
昨夜拿回的白玉万物链棋是给他的,客栈内飞出去阻那蓝衣少年的棋子被他用光了,总得给他带回一副完整的。
玉棋闲时可对弈,危时可掷人,路迟忆还真是物尽其用。
没想到,宝贵无比的生辰礼兜兜转转又回到他这里。
“年年,陪我去北疆、南水、西邙好吗?”路迟忆在她昏昏欲睡时附耳对她说,想了想,又情不自禁地在她耳尖印下一吻,嗓音淡定道:“在四时之景下棋,我从未体验过。”
萤谷光影昳丽,快要将人溺毙在这样美好的光景里。
庹经年耳骨一痒,忽觉他说这话时心中莫名不安定,身体却又醒不来,撑着精神力背对他低语:“好啊,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天高海阔,她会一直陪着他。
话音落下的刹那,路迟忆布下一叶障目隐身。天地依旧萧萧,水谷还在涛涛。
他于掌中凝聚淡蓝色灵力,疾速御灵,带她去往雪山之巅。
岁丰皇城,仙盟驻守地。
兵分三路的人马披坚执锐,一路已于昨日出发去其他四个宗门,一路留守在都城护佑百姓,一路等待锦戈发号施令再去扶月宗。
“我说殿下,咱们何时才能出发?”有位同僚登梯来问,靠着门框额汗连连,他们已经等了快两天了。
“不急,金凤灵弓还差半个时辰才能铸好,你先去操练部下吧。”锦戈摇着绿鸾扇,嘴里刚刚咽下一颗紫晶葡萄,颇为惬意自在。
“灵弓铸好以后,何时出发呢?”
同僚明显不敢相信他的时间观念,早该除邪当日出发的队伍一直拖到今日上午,迟迟没有准信,众修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私下里怨声载道,听得他耳朵起茧。
锦戈还在前几天抛下任务人间蒸发了,回来失魂落魄、行尸走肉一阵子,然后就一直神神叨叨的要铸把一品弓箭。
要求还不少,色泽最好要赤玄二色,样式需独一无二,拉弓发出箭矢还要威风凛凛招人视线,就连大小也有规定。
最恐怖的是,他居然还能画出弓箭小象,连细节都描摹得栩栩如生。
“何时出发看我心情,此事急不得。”锦戈懒散道,正午的人头晒得他有些倦乏,要是有寒冰糕可以吃就好了。
驻扎之地到底不比宫里和王府。
“我看你压根不想去。”同僚脚踩门槛,压声嗤笑道:“我说,你不会是怕那个长得英姿飒爽的神主,才不愿出发的吧?”
锦戈不见否认,金瞳泛起奇异的光芒,诡异到了莫名其妙的程度,他坦诚道:“本王的确不想去,但可不是怕那个传说中的神主。”
同僚呦呵一声,踱步来到他身旁。
思前想后,好奇道:“听说你前日去了环泉宗附近的商市,这样说来,你第二天早上有去黑砂客栈吗?据说那个魔女就是店里出现的。”
“收起你这副好听是非的模样,我当日睡过头了,没去。”锦戈哼声。
还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庹经年对他说的话太过绝情,不然他不会回去买醉一宿,第二天听到她出现在客栈的事,已值午夜降临,黄花菜都凉了。
她早就没影了。
“你是没见当时那阵仗,听说她身旁除去一名施有雾面术的女子之外,好像还有莱极谷的今朝君呢。”同僚靠了下锦戈的肩膀,忙不迭被他躲了去。
同僚也不气,嗔他一眼。
随后喜笑颜开道:“依我看,那个公然离经叛道的今朝君好像挺喜欢她的,他们二人的关系非同小可啊。”
说是神仙眷侣也不为过,商市附近都传遍了,说他豪情万丈,一掷万金只为红颜平安喜乐。
锦戈听得不满,剑眉星目高高蹙起,猛然踹了一脚与自己共事多年的好友,“一边去,说得我心烦,哪壶不开提哪壶,滚滚滚。”
“若是能早些出发我犯不着来烦你,谁不想惩恶扬善。你这又是在气什么?触到你逆鳞了?”
同僚捂着青痛的小腿,瞬间了然:“如此反应,你该不会是认识那个画像上的神主吧,说来听听?”
当初锦戈偷偷报名参加参苓大会,回来后暂别都城驻守事物,不用猜也知道他有了目标,许是喜欢上了哪个宗门的弟子,想要借人摆脱与仇锶的婚约。
他认识的宗门弟子,不会是参苓大会后名满天下的庹经年吧?
世界如此之小吗?
“我……”锦戈喉头一动,竟是嚅嗫。
“你……什么?”同僚好奇心盛,睁大的眼白多到吓人的地步。
他猛拍胸脯,好言好语道:“说啊说啊,兄弟我保证帮你守住秘密。”
“……”
“我心悦于她。”锦戈算是无所谓了,只是嗓音讳莫如深。
见人瞠目结舌,锦戈睨他道:“你这下满意了吗?赶紧滚,不然我一会就拿你开金凤灵弓的血气,以后杀妖好有正气镇伏。”
同僚撇嘴,满腹委屈。
话本里说的对,皇家动情,天下不宁。喜欢那名女子有违正道,但他不敢摆到明面说,虽是兄弟也怕僭越。
算了,他叹息道:“世风日下,你还敢喜欢她,你不要命了……”
“殿下,弓铸好了!”
有人背着箭筒欠身来报,低垂的目光神采奕奕,仿佛看见了即刻出发扶月宗,可以大显身手的希望。
“取弓,去校场。”锦戈潇洒起身,刮起一股熏香径直离去。
被无视的同僚默默在原地白眼上翻,随即跟上他的步伐,拿他开弓沾血这事,锦戈也就唬唬人得了,没人会信。
一道鳞光适时在桌面亮起,同僚余光捕捉到后脚步一顿,没伸手去碰鳞片,反而道:“等一下,你桌上有字,好像有人传信找你。”
“念来听听。”锦戈闲庭信步的驻足,头也不回,只以为是什么寻常不过的传信符纸。
同僚哦声,拿起鳞片细细观摩,出口道:“殿下,已别数日有余,神主嘱我告诉你一事,若——”
“哎,你干什么!”
消息止在舌尖,同僚还未读完,眼前便呼过一阵凌冽的劲风,抬头一怒,锦戈眼疾手快的将鳞片抢了过去。
锦戈拿着蚀寐的护心鳞片,指尖泛白,金瞳一字不落的浏过上面的字,是庹经年求他办事。
阴绿的鳞片上写着:殿下,已别数日有余,神主嘱我告诉你一事,若你尚有心念和余力,可努力为之一搏,神主感激不尽……
读完后锦戈一笑。
同僚看得毛骨悚然,愣头愣脑的问:“怎……怎么了?”
“懒也有懒的好处。”锦戈一拍同僚宽厚的肩膀,虽不是庹经年亲自找的他,但他已经心满意足了,灭妖歼怪可不能有私人情怨。
“到底怎么了?”同僚揉着肩膀,骂道:“懒还给你懒出优越感来了?”
什么人啊这是,忒不要脸了。
锦戈鼻腔发出淡笑,成竹在胸:“先不去校场了,本王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