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邪会盟上的长老印,可没有他们的印章痕迹,按理说她不该参加。
赵巽尺额头青筋微起,心叹一气,也不知是祸是福,扶额无奈道:“巽书,你——”
怎么出来了?
“不劳师兄挂心,师妹我闭关出来后功力大增,未曾留有一星半点的心魔,更不会有走火入魔的趋势。”
文巽书躬身施礼,滴水不漏的回他,转头对上段如晚:“落巽那老家伙没能力进阶出山,我就代他来凑凑热闹了,果然一登台就看了出大戏,一台作壁上观的丑戏,委实难看。”
若不是某人日日夜夜在她耳边咋咋呼呼,吵得她睡不安寝,她才不会来蹚浑水。
“师妹,恶语伤人六月寒。”耳环上暗然闪过一抹细光,里面飘出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文巽书耳里。
“实话实说也不行吗?你的实力本来就很弱。”文巽书腹语回他,目光沉稳,扫过长生场上形形色色的仙门中人。
稚嫩的新秀,老练的尊者,惊奇的,疑惑的,兴奋的,提防的,比比皆是。
在场所有人境界皆在她之下,小辈们弯腰俯身被她看得冷汗直冒,就差原地坦白从小到大做过的二愣子坏事了。
满月洲五大宗门,散户林立,各方尊者中唯一一位突破垂生顶阶常,有望渡劫化神的,便是文巽书。
迟迟没得化神却非她修为不济,实她不愿。
葵花宗素来与扶月宗交好,其余三宗忌惮扶月宗也仰望扶月宗,各家除了敬畏赵巽尺名声在外的雷霆中庸手段之外,也不乏对文巽书修为实力的满心戒备。
落巽瘫在幕后浑浑噩噩度日,在上宝下玉中另谋出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勉强胜于百万之师。
然,五宗各方而立,以扶月宗为首,宗门之间虽有次序之别,却无尊卑之规。自赵巽尺继位掌门以来,平起平坐要事为先是首要准则,因其待人接物极为周到妥帖,其余三宗便也愿屈居人下,听其布局差遣。
“文巽书,你将我的徒弟弄去哪儿了?”一位白胡老道厉声问,浑浊的眼球里烧出不善的鬼火。
“徒弟……你徒弟?”文巽书上下打量他一眼,认出了人,“少户翁,你久不出琉璃宗阙楼,心高气傲的,何时破格有了徒弟?”
被她称为少户翁的人哼声,义正言辞:“棠隐数月前身首异处,掌门接任仪式暂缓,丧事素简。老夫看不惯他的孤女四处复仇无果,报仇无门,便将其收入门下照拂一二,以慰棠隐在天之灵。”
他咽下唾沫,颐指气使:“我且问你,我徒弟与你无冤无仇,又何曾招惹过你的弟子半分,她为何要在背后偷袭她!”
“偷袭?孩子家的事我那知道,许是你徒弟撞火口上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我家弟子谦卑有礼不会得罪别人。我平日里很忙的,你这种修为进益缓慢的人怎会懂得。”文巽书避重就轻,耳边急叨叨的声音再次响起。
“师妹,我家俩孩子在藏书阁山巅,你到底看见了没?那里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啊,你和这厮闲聊做什么,吃饱了撑的。”
落巽不耐,催促道:“去啊,兵法常言寡不敌众,眼下‘兵临城下’,若是没人护着我家小忆小语,他们会寒心的。”
他还指望庹经年和路迟忆往后余生仗剑走天涯,每月送回数不清的银两,为他养老送终呢。
“难得你还懂兵法。”文巽书站在阵上,感知到天边的雷劫即将落下,不慌不忙的问他。
落巽哑然,这是重点吗?
少户翁在文巽书这里没问到想要的答案,反倒是令他们之间的龃龉更深,简直得不偿失。
段如晚嗐地一拍大腿,火烧眉毛慢半拍:“文长老,棠隐之女下落且先不问,路家那小姑娘呢?她是我带来的。”
路瓷丢了事小,出了点三长两短事大,路钰要是知晓此时,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会放过他。
他眨巴眼睛,文巽书谑道:“紧张什么,路家那丫头敢公然袭击我的爱徒丹青,自然该被我送进茕茕楼去磨炼一番。没过问我一声,就想伤我弟子,那就去里面斗个高下好了。”
文巽书释放的气压润物无声,锦戈和棠问梨手下的人听见此话,顿时敢怒不敢言,战栗的膝盖就快与地面亲密接触。
“如此……也好。”段如晚蹦蹦跳跳的太阳穴总算缓和不少,拉过八卦尺外的段云悄声问,茕茕楼是何物。
在人烟稀少的北面住久了,无法避免与世隔绝,孤陋寡闻。
“茕茕楼是文长老亲手创造的试炼之地,凡是进去的人,成双者实力会自动消减一半,单人作战是最佳状态。只有孤身与自己作伴,才能发挥出最大实力,出楼后方能裨益修为。”
段云这个大喇叭收不住声音,被其余宗门的长老和小部分弟子听了去,大家心觉稀奇古怪,转念一想,又颇合文巽书古怪的脑回路和修行作风。
段如晚半信半疑,似笑非笑道:“如此这般,确定不会独木难支?”
“爹,茕茕楼可不一样。”段云撩开乌黑鬓发,下巴轻轻一点,声情并茂:“在楼里,独木不难支,猛虎才独行。这是独一份的修炼秘钥,人活一世靠得住的,始终只有自己。”
呦,段如晚少见地高看自家儿子一眼,望子成龙有希望,“你这小子,悟了?”
“您多虑了。”段云勾唇笑,他是从笙声哪儿听来的,那日暮色四合,夜空如洗,笙声刚好突破茕茕楼内所有关卡,满身的铃铛声那叫一个清脆悦耳。
思绪未能飘远,段如晚果断收力,隔山打牛拍了他一掌,力道足以让人原地喷出三升血。
段云在八卦尺外抓耳挠腮,在堂弟张大禹的掩护下骂骂咧咧的走远,来人啊,有人要谋杀亲生儿子了!
少户翁撇嘴化去段如晚的灵力,为二世祖段云让开路,心中吐槽不断,又拢袖望向文巽书,横眉冷对:“立刻关闭茕茕楼,放问梨出来!”
“少长老拿什么命令我呢?真当自己可以与我师兄相提并论了?”文巽书不以为意,乌云密布洒下墨光,隐没她整张端庄的脸,“茕茕楼破掉一个关卡便可出来,你那弟子真要有实力,早该出来了。”
少户翁抬指一挥术法,无力反驳:“文巽书!你屡屡挑衅于我,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灵光乍现,他手里的剑身却因一股外力倒逼回鞘,文巽书淡定收指,庄重道:“说不过便要动手?伪君子,琉璃宗的气度还真是当真不凡。你若是再敢指着我,我一定斩断你的手,割下你的头,挖掉……”
“够了!”赵巽尺适时训斥出声。
文巽书敛目,却是没说话了,内心直呼没意思。
坤六亭的长老见势咳了咳,对眼下的场面走向毫不意外,以往只会更争锋相对,于是出面调和:“文长老既已出关,便应立刻进尺来同我们共商大事才是,你知道的,扶月宗向来缺一不可。”
人心若齐,泰山肯移。
“又臭又难缠的搅屎棍来了,没趣咯。”落巽在文巽书耳边窃窃私语,后者不满,心说你才是满堂的污秽之物,不要拿污秽之物形容她好吗。
轰隆————
惊雷带起苍蓝烟波的雷雾,黑雾眨眼弥漫了偌大的长生场,层云乌泱泱,风雨似游蛇变幻。
耳畔滚荡尽是衣料摩擦声,发出窸窸窣窣响声,天地间风沙盘旋裹起若干道旋风,沉沉下压的天幕在此刻撕开数道口子,雷光若有若无从其中泄出。
遮天蔽日,不外乎此。
“诸位小心!劫雷终于让我们等到了!”众弟子无不闻之色变,见之胆寒,皆被各家长老提前护在羽翼之下,还不忘鼓起勇气作出抵挡姿态,一个个视死如归、正气凛然。
正是这时,赵巽尺在八卦尺中一个抬眼,收到信号的诸位长老霍然调动体内灵力。
环泉宗的云冰暖带、薪火宗的九相炜火、琉璃宗的瑙淬锋针皆是应召而动,长老们疾速默念的法咒腾风而起,驾雾而来,自远在天边的宗门携来五成威力,已无法掩人耳目。
所到之处带起惊涛骇浪的压迫。
其中蕴含的力量足以令天地陡然色变,万物沦为寸土不生的腐朽。
三宗至宝锐声破空,伴着无上法诀和精妙绝伦的咒术,刹那化为成千上万道罕见的虹光,法宝威力明明灭灭,恍若开了定位神眼,抟风奔袭向站在山巅的路迟忆和“庹经年”。
无法动弹的兽藜瞳孔骤缩:“……”
如今保住肉身保不住魂魄又有何用?人算到底不如天算,现在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竟然是催命二十四节气画卷之下的庹经年。
至上法宝倾泻出来的杀意撕天裂地,锐不可当,
路迟忆薄唇轻抿,早有准备的站至“庹经年”身前,无数剑诀自眼前铺展飞出,如同暴雨,他熟稔的控制无声和灭苍跃前作挡。
庹经年六感灵敏,在阵下与他异口同声,双人剑术挥斥,不约而同的催逼出数尺厚的红光剑墙,锋芒霎时毕露。
蚀寐吞下六傩珠正是为了此刻,尖锐的麟甲疾速层层加厚,倒刺逆风刮擦,上面青光闪烁,当即竖立鹏翅将二人围得密不透风结结实实。
若要伤害神主,不妨先踏过她的尸骨!
诸位长老齐齐道:“起!”
双方正面对决,掀起的嗡鸣声撕裂耳膜,两股庞大澎湃的灵力对冲,空气猝然涤荡,铺天盖地的气浪久久不见停歇。
山道飘来浓烈的潮湿气,甜中带涩,笙声寸步不离半跪在笙离床前,手中持着葵花宗掌门绝阳珏,心念一动,在亭外冲天而起的灵力中后发先至。
“玄莲第一心,绝阳!”
话音未落,西面葵花宗掌门殿内发出刺目辉光,十成威力尽数被她唤来。
嚓嚓嚓——
西面展开的绝阳花盾瞬间开出百里,圆扇形的金瓣生气盎然,勃勃鲜艳,在蚀寐偌大的翅膀前疾速铺开,并反向将其罩住,第三层保护落下。
劲风扑面不可避免,宗门秘宝们对冲时爆出狂妄的嗡鸣回响,不绝如缕。
“为师来了!”落巽大喝一声,迎风从精致的耳饰中飘出元神,脚底猛地灌满灵力,禁诀念念有词,同文巽书齐心协力疾身御敌。
怎奈刚一对上三宗至宝,掌间便麻木不已,内里牵出筋脉钝痛,锋利的破开了他的皮肉。
落巽心下苍凉的感叹,幸好自己留有余地并未及时招摇现身,不然对上三个十成威力的宗门至宝,谁死谁伤结局还真不好说。
半空的黑雾一派混乱,各色宗旗在催折中咔嚓断裂,除却被灵力波及到的山树楼兰之外,还有护阵破碎后,当场晕厥的各类中低阶弟子。
边缘略弱的灵气挑飞他们,又令他们重重摔落在地,每个人不及吞音吐字,仰头呕血后就立刻陷入昏迷状态。
看架势,没残已是恩赐。
“大禹,抓紧我。”段云头发乱飞,回头拉住身材健硕的张大禹,还是不免心神震颤麻痹,踉跄着步步后退,像张脆弱不堪的纸片。
谁知安稳落地不过瞬息,他们身后可以借力依靠的广场巨柱便骤然爆裂,变成了躲避不及的白茫茫齑粉,糊了周围弟子一脸。
上面用灵剑篆刻的咒律已然失去光泽,耻辱柱上久仪仁和庹经年的名字随风而逝,粉尘成片扑人肺腔。
“咳咳……”张大禹捂嘴发出爆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