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戈能屈能伸,呛气道:“行行行,就你最了不起。”
秋灿灿环视屋顶一圈,还不忘吐字道:“谬赞。”
锦戈:“……”
人要脸,树要皮,秋灿灿真的天下无敌。
他肺部堵着郁气,不说话秋灿灿倒落得耳根清净,方圆几里内除了他们无一活口气息,仅有海面最远处的几株花树,树上影影绰绰闪着诡影,雾蒙蒙的在一点点滚动。
秋灿灿起身,剑锋横在眉间,勾勒出她轮廓柔和的眉宇,下一秒,陡见她拔剑蓄力朝那诡影竖劈过去。
刀光剑影间锦戈刚要夸她勇气可嘉,克服了童年阴影,然后,高高扬起的嘴角仓惶“戛然而止”。
锵——
剑锋回鞘,秋灿灿仍是站立,锦戈余光被远处发出的灿光一刺,猝然回首,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远处波光粼粼的山海河面陡然倾颓,相继退落,一座座富有童趣的诡异跷跷板渐次拔地而起,紧接着开始摇摆,发出荒腔走板的声音。
那里并未坐有人,由于外力引动,上面弹出笔迹一致的字体,走势秀丽,行云流水。
秋灿灿紧蹙眉头,徐徐念出声:“黑司命,魂门,过山龙,中级,千年健,天鼎,夜交藤,太渊,鬼灯檠,鱼际……”
飞刀剑,地苍,万年青,间使,威灵仙,石关,鬼箭羽,仙人杖。
锦戈盯着最顶端的跷跷板,上面挨着两粒不大不小的红色光点,如同黄豆,光点一动不动像是生长在虚空。
他耳边听着秋灿灿无关痛痒的念白,困惑道:“全是人体穴位和中药材名字,跷跷板共有十八层,难道创造这个迷境的人是个医药圣手吗?”
秋灿灿绞尽脑汁,“不是迷境,是……”
“是什么?”锦戈唰一下翻身,略带期待的看她。
红光不断闪烁,秋灿灿望向远处的第十七层楼宇——鬼箭羽。
发出亮光的是第一层,在其下方接着黯淡的数十层楼宇,直到来到第十七层,那上面悍然亮着三个红点,呈现以一对二的局面。
并且,三个点位还在不断逼近对方,孤独的血点行进速度飞快,仿佛带着一腔孤勇的恨意,狠狠刺进了秋灿灿黑润的瞳孔深处。
这点细微的变化锦戈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顺着秋灿灿的视线看过去,心间一亮,茅塞顿开:“第一层黑司命,里面的两个血点代表我们!而第十七层鬼羽箭,则是对应你的朋友丹青和那个与之敌对的女修们,对吗?”
他们五人被塞了进来,还坠落到了不同楼层,想来是有人预谋已久,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锦戈搭上秋灿灿肩膀,杵拐杖似的:“你说,这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到底叫什么名字?”
“……茕茕楼。”
秋灿灿在这一刻终于记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就是茕茕楼。茕茕楼内人不分三六九等,茕茕楼内修为分十八‘地狱’,这是文长老少时游历四方,即位长老后闲暇所创。”
“那跷跷板上的字俱是人体穴位和中药材,应当是上一位过楼者留下的。只有一次性突破十八层茕茕楼的人,才能拥有留名的机会。”
师兄弟、师姐妹代代更迭,留名的人永远年轻,意气风发。
锦戈呦呵,兴致勃勃点着下巴问:“这人是谁?实力非凡啊。”
“葵花宗小掌门,映月亭掌事弟子,我的同门师姐——笙声。”秋灿灿转头轻飘飘说完,就见锦戈哇了一声,良久后慢条斯理的询问她:“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她不是坤六亭弟子吗?和映月亭有何关系。
这人好奇心太旺盛,秋灿灿赏了他一记眼刀,凉凉道:“你莫不是忘了什么。”
锦戈左思右想,差点忘记丹青也是映月亭内门弟子,笙声留名刻字,她自然也在这茕茕楼中历练过,于是他咽了咽口水,水深火热地问:“这里,安全吗?”
“大概,也许……是安全的。”秋灿灿只能这样答,文巽书一介长辈与他们无纠无葛,再怎么样也不会丧尽天良要害死他们五个人,第一层爬墙出来后应该不会太难。
锦戈瞥向远方鬼羽箭上面不断跳动的三颗血色小点,第十七层俨然激战正酣,他汕汕道:“你的朋友丹青,在这楼中修为实力几何啊?”
以一对二打不过怎么办?
秋灿灿怔了怔,好半天才道:“丹青……还未能突破第十七层。”
电光火石间,她这才明白文巽书将丹青传送去第十七层的用意。
“她看上去很年轻啊,在地谷捉妖时待人谦虚内敛,能在这个所谓的茕茕楼试炼到第十七层,算是万里挑一了。”锦戈处变不惊的夸赞丹青。
秋灿灿点点头,关于丹青所说有关茕茕楼的信息悉数涌进大脑。
每当历练弟子突破一层楼就会拥有两个选择,要么一鼓作气攻破下一层楼,要么麻利收拾东西出楼。
若是一直突破不了眼前这关,便可发送示弱信号让师尊文巽书放他们一马,而后择日再战。
可如今,若丹青迟迟攻占不下鬼羽箭楼层,又发送了示弱信号,文巽书当真会放她出去吗?
人心是天底下最不可随意拿去赌的东西。
锦戈不敢贸然打扰物我合一的秋灿灿,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同时不免认为自己无用极了,纵适他是无头苍蝇,也不能一直在这里胡乱打转吧。
算了,还是静待灵力恢复吧。
没多久他刚要说话,就听头骨内部发出密密麻麻的细响,咕咕吱吱,几乎是亲密地贴耳而来。
锦戈后脊发麻,努努嘴,目不斜视的看向远处:“那个,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就,就像蚂蚁啃食骨头一样……”
旁边传来悠闲的女音:“嗯,听见了。”
锦戈:“!!”
听见了你还这么淡定,你到底还是不是人了!
锦戈被这突如其来的骨音反复惊扰,慌色又不敢去看秋灿灿,这种情况,她招惹来的东西估计比她还难对付。
秋灿灿紧闭右眼,搭弓拉弦,气势凌人,箭簇晃出凤凰羽翼光泽的瞬间,她绷直腰背安慰道:“别紧张,有骨音很正常,那是我在拉弓射箭。”
“……?”
锦戈登时扭头,眼皮一跳,眼底发黑。
鬼知道秋灿灿修的是什么奇特天赋,反正绝不会是音律术法,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和心情拉弓,才能拉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蚂蚁啃食头皮层下面骨头的声音来的。
比起夜枭的叫声,有过之无不及。
锦戈如梦初醒,看清灵器后一把拉住她的右手,不可置信道:“金凤灵弓我自己还没实战用过呢!第一箭,说什么也不能让给你。”
“那又怎么样。”秋灿灿掀起眼帘睨他一眼,“鹤泽,该干活了。”
她轻唤腰间灵剑鹤泽拦住人,弦上之箭便在她指尖瞬间触发,穿风过境一泻千里,直抵百米外的鬼箭羽跷跷板。
咣!
箭心稳中!
层层叠叠的诡丽光波散去,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索性上面一直横冲直撞的单个红点终于停住了,另外两个与之对峙的红点则快步后退。
“你又犯病了是吗?!要死你自己去死,千万别拉上我。”锦戈此行所带符纸皆被用光,辛辛苦苦锻造的灵弓又被她抢去。
再这样下去,他裤衩子也该丢了,如果在秋灿灿眼里有用的话。
流年不利。
“生命如此宝贵,我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去死。”秋灿灿右手轻垂在身侧,擒着赤玄二色的灵弓,了然道:“金凤灵弓?瞧着像是弑生弩的赝品次货,杀伤力似乎也不够强大,害我刚才都没发挥好。”
锦戈:“……”
影卫暗查秋灿灿,传来的信件里说她天资愚钝,性子活泼开朗粗枝大叶,眼下他却认为,秋灿灿此人貌似不太简单。
“弓归我,剑归你。”秋灿灿召唤鹤泽剑飞去锦戈身旁,自觉自己还算有商有量温文尔雅,没有半道打劫已经够仁义了。
锦戈如丧考妣,心有不甘的握上躺在空中的微润剑柄,道:“不能归你,是借,借了是要还的,不然烂心烂肺烂心肝。”
“……也可以。”秋灿灿金口玉言,她本来也没多想要别人的弓箭。
咯吱,咯吱。
锦戈头骨又痒了,下意识就嚷:“你能不能先别挽弓,难听死了。”
秋灿灿听言头皮一紧,陌生的骨鸣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来到身边刻意附耳对她说悄悄话,她想也不想就道:“我没在拉弓,不是我。”
“……”
竟然没有人在拉弓吗?
两人在心里暗数三个数,顶着不和板眼的共鸣骨音同时回头,猝不及防就被两道鬼影锁住喉管,然后三百六十度重重从楼顶掀翻掼落。
墙体砸出落灰,两道荷粉色身影穿梭其间,手里各自擒着水波化作的索命绸带,步步生莲向他们逼近。
秋灿灿和锦戈落地后疾速飞身而起,后者倏忽亮剑出鞘,不想前者竟快他几息,挽弓尖啸如哨子,飞出的箭锋一下就穿透了荷粉人影的躯体。
啵地一声。
箭簇穿过不太具像的影子,射进了其背后粗壮的树干。
攻击无效,秋灿灿咬紧牙关,微微眯了眯眼,“低阶术法,鬼魅之影?”
见她失手锦戈挺身而出,一剑贯穿人影心脏,不过那感觉颇为诡谲,如同虚空索敌般令人倍感脱力,堪比一拳打在软绵绵的云朵上。
不,比起棉花,更像是一团毫无波澜的死水。
“邪门了,低阶鬼魅之影怎么可能破不了。”锦戈握紧剑柄,慢退几步。
却见视线余光中燃起熊熊火焰,秋灿灿念着咒诀徒手操箭,羽箭作的火球飞掷有声,当空燎出一弧鲜艳的烈焰,径直射穿了那荷粉人影灌满夜风的斗篷。
“……文长老?”
秋灿灿挟着灵弓,神情愣住了。
不对,面前的少女不过一十有六,除了面孔稚嫩眼神灵动以外,没有半分文巽书现在兰心蕙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