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灯光下温柔地给邢姌夹鱼肚子上的肉、剔鱼刺的贺明宇，贺瑆觉得坐在对面的自己实在是有些多余。

他见过小时候沉默寡言的贺明宇，见过和别人谈生意时圆融油滑的贺明宇，也见过和他插科打诨的贺明宇，可唯独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贺明宇。

有些温柔、有些傻气、还……有些乐在其中。

其实这样也不错，贺瑆想，总比他一直孤孤单单的强。

他虽然为贺明宇高兴，可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也没了吃饭的心情。没有人喜欢被无形的屏障隔离在外，他也一样。

所以，他选择主动离场。

他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照顾别人的情绪，所以他站起身笑着说：“爸，邢阿姨，我吃饱了，先上楼写作业了。”

对面的两人像是被突然惊醒，邢姌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啊？不再吃点？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真的吃饱了。”看着邢姌不知所措的样子，贺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饭菜很好，我很喜欢。”虽然，他觉得菜里的辣椒放得不够多，不太够味。

贺瑆拎着放在沙发上的书包往楼上钻，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忍不住站在阴影里朝楼下看了一眼。

短暂的插曲过后，两人继续吃饭，依然是你给我夹个菜、我给你添碗汤，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被他的离开所影响。

所以，没有他这不是也挺好的么，贺瑆心想。

他不再逗留，转过头三两步就跨上楼梯，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开门反锁一气呵成，又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里，这才从书包里掏出卷子还债——

还假期没去上课的债。

也不知道附中是不是打算高考的时候全员清北，才高一就把卷子出得这么变态。

贺瑆连做带搜，耗到了夜里十二点，理化还是各有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怎么列式也不对。

算了，还是等第二天老师喂饭吧。再不睡觉，老师把饭喂到他嘴里他都咽不下去了。

他自暴自弃地把手里的笔一扔，爬上床会周公去了。

闹钟响起的时候，贺瑆正跟周公下棋呢。天知道，这一个假期以来，他的闹钟就跟死了一样，要不是它是系统自带的软件，恐怕早就被他卸载了。

被闹钟叫醒的贺瑆有一种想要毁天灭地的冲动，不过想起自己一片空白的英语试卷，他还是认命地一脚踢开了被子。

他先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搓了两把脸，最后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整个人肉眼可见醒得有多艰难。

贺瑆独眼龙似的飘进洗手间，就是字面意思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洗漱结束，哦不，洗脸的时候他两只眼睛都闭上了，洗个脸差点没睡过去。

他换好衣服，一股脑儿地把桌上的书和卷子塞进书包，向后一甩，书包就落到了他的右肩上。

等他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整个人还是睡意朦胧的状态。

直到他下到一楼。

贺明宇忙的时候是真忙，一连几天不着家，闲的时候也是真闲，扮演起家庭主夫的角色也是游刃有余。

虽然他忙的时候多，闲的时候少。

不过那是从前了。

此时，明明不需要早起的他和邢姌为了迁就贺瑆的上学时间，特意早起做早饭，生怕他饿着肚子去学校。

也许是怕不合他的胃口，尽管只是一顿早餐，又有贺明宇在一旁极力劝阻，可邢姌还是做了一大桌子。

只是住进来一个人而已，贺瑆以为，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的。即使有，也只是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的。

反正他们在二楼，他在三楼，他的地板——也是他们的天花板就像是楚河汉界，把他们仨分隔开来，互不打扰，互不干涉。

可他发现自己好像想当然了。

楚汉尚且能合二为一，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又怎么可能毫无交集呢？

就像放学后的迎接，就像昨晚的晚餐和今早的早餐，他不得不被动地接受对方的善意和关心并给予正向的反馈。

说实话，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有点累，并且他能预感到未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要过这样的生活——配合他们表演一家三口和睦相处、其乐融融的戏码。

贺明宇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站在楼梯口的贺瑆，他招呼着儿子：“醒了？快下来吃饭，这些可都是你邢阿姨一大早起来特意给你做的。”

看着穿着家居服，戴着围裙的贺明宇，还有厨房里转转停停、忙碌着的身影，贺瑆一阵恍惚。

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曾无比渴望眼前的一幕：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和跟在妈妈后面打下手的爸爸。可那个时候的贺明宇总是西装革履的匆匆回来、拿了东西后又匆匆地离开，家里仿佛只是他的储物室。夏柔也总是沉默的，她那双美丽却盛满了忧郁的眼睛常常落在虚空中，像是在怀念什么人，总也落不到实处，更不会落到他身上。

现在，他真的得到了，却发现这样的生活似乎也没什么好，还很不习惯。

牛奶过了保质期会变质，饼干过了保质期会发霉，就连衣服放个几年也会过时。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是有时效的，过了那个时候，就算得到了，也不再需要了。